第312章 圈层
楼梯间里没有窗户,灯光白惨惨的。王卫东与副书记对视了片刻,那句“路还长,稳住”在耳蜗里回响了好几秒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不高,但很沉稳:“感谢领导关心,我一定好好干,不辜负组织的信任,也不给老领导丢脸。”副书记没再说别的,伸出手握了握,转身上楼去了,皮鞋声在楼梯间里一路往上响。
王卫东站在楼梯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,转身往楼下走。走出大楼的时候,冷风一下子涌过来扑在脸上。他深吸了一口那口气,从鼻腔一路凉到肺里,打了个冷战。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,眯着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,然后低头走下台阶,坐进了车里。
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,沿淮海路往市公安局的方向开。王卫东靠着后座,摇下车窗一条缝,冷风挤进来带着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和行人匆匆的脚步声。他没有闭上眼睛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把今天会场上那些面孔、那些目光、那些笑意,一帧一帧地回放。
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大致能分成三类。一类是明明白白的看不上,眼皮往下一耷拉,嘴角往下一撇——靠着岳父的关系爬上来的,有什么真本事?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,也不需要解释。这种东西越描越黑,你不理它反倒干净;第二类是那种表面和善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的老好人,笑不达眼底,握了手转身走远,那笑意就从脸上消退了,比擦镜子还快。王卫东对这种人谈不上反感,也不打算深交,体制内从来不缺这样的墙头草,风往哪边吹,他就往哪边倒;第三类是少数几个真心欣赏他的。有的听说过他在监狱系统的事迹,有的亲眼见过他处置突发事件时的那股子稳劲和果断。这类人不多,但分量不轻。
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来。王卫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那些“红二代”“官二代”“关系户”的标签,他早就听够了,但他心里头明白,真正让他坐进这个办公室的,不只是陈书记的推荐,还有他这些年从运输队到派出所,到监狱,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、一枪一刀拼出来的实打实的功绩。没有那些,谁也推不动他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望向窗外的街道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——路还长。
车子拐进福州路,停在公安局大楼前。王卫东下车整了整衣领,夹着文件夹走进大厅。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,倒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。他上了四楼,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他坐下来把文件夹搁在桌角,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,又睁开。
办公室主任老周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热茶,把白瓷杯轻轻放在桌面上,顺势汇报了几件下午要处理的事项。王卫东听着,点了点头,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。老周收了文件转身要出去,刚到门口又被叫住了。
“老周。”王卫东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老周转回身,站在门边,等着。
王卫东手里转着钢笔,像是在措辞,几秒后才开口:“你在局里干了这么多年,市里各个部门的人都熟。回头帮我整理一份名单——各个委办局的主要负责同志,他们的履历、籍贯、任职经历,越详细越好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,表情没变,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“好的,王局”,转身推门出去,门在身后轻轻带上。王卫东知道,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。老周在机关里浸淫了半辈子,什么人该防、什么人该交、什么事该记在脑子里、什么事该烂在肚子里,不需要他交代第二遍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,新泡的龙井,汤色清亮,泛着淡淡的香气,他放下杯子,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,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,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。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靠自己么?不全是。靠岳父么?也不全是。靠的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人、铺开的路、结下的情,是那些他在高墙里递过水、送过药、调过监舍的人,如今散落在沪上各个委办局、各区县、各条战线。他们有的身居要职,有的退居二线,但还有一个共同点——记他的情。
别人背后有派系,有山头,有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。他有什么?他有的,是那些在高墙之内结下的善缘。那些人现在有的恢复了职务,有的调进了重要部门,有的成了各条战线的骨干。他们有的记得他的好,有的愿意在某些时候还他一份人情——这就是他最大的资本。不是靠派系,不是靠山头,是靠自己在那些年里一碗水、一包饼干换回来的情义。
他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,翻开看了几行,又合上了。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,脑子里把今天见到的那几张脸一张一张地过了一遍——市委副书记的真诚关切,政法委书记那公事公办的点头,还有几个局长、主任那皮笑肉不笑的寒暄。他不急,也不慌。他手里有底牌,他只需要打出顺序、找对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