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锁定
专案组不敢打草惊蛇。老顾亲自带着两个人,以“农场职工登记”的名义去刘建国家坐了一个钟头。刘建国给老顾倒了杯水,自己坐在板凳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坐得很规矩。问他的话,他一字一句地答,不多话,不急躁,不看人的眼睛,也不躲。老顾跟他聊了十五分钟农场的生产任务,又聊了十分钟今年的收成,临走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“上个月十七号晚上你在哪儿”,刘建国想了想,说“在家,吃饭,吃完就睡了”。他妻子王秀英在旁边低头择菜,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菜停了一下,又继续择。
老顾出门以后一句话没说,上了车才开口:“这个人有问题。”
所有的线索摊在王卫东的办公桌上,像一盘被打乱的拼图。专案组的人站在他面前,等着他做决定。王卫东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,没有问专案组“你们怎么想”,他已经不需要问。他的脑子里装着这个案子最终的真相,以及那些在原本历史中被遗漏的关键痕迹——凶手作案的每一处破绽、每一个没能销毁的证据。他知道解放鞋的鞋印与现场压痕完全吻合,知道那把藏在柴房暗格里的斧头即使清洗过,木柄的缝隙里仍然嵌着肉眼看不见的血渍,知道案发当晚刘建国撒了谎,他根本没有在家吃饭。
可这些,他只能藏在心里。他必须让专案组自己找到这些东西,用这个年代合法合规的手段,一步一步地把证据链走完整。他抬起头,把思路从预知记忆切换到现实推演,用那个年代刑侦人员能够理解和执行的方式,把下一步的侦查动作一条一条拆解清楚。
“老顾,你带人去刘建国家里,做三件事。”王卫东的声音不急不慢,“第一,把他家里的解放鞋全部提取,跟现场留下的鞋印压痕做比对。注意看他平时常穿的那双,鞋底磨损程度、花纹走向。第二,搜查他家所有的刀具、斧头、锤子,尤其是柴房、杂物间这些角落。凶器不会是临时准备的,大概率是他家里原本就有的东西。第三,跟他妻子单独谈话。不要当着刘建国的面问,她不会说。”
老顾拿着笔记本一字一句地记,记完了,抬头看着王卫东,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,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庆幸,总之不是之前那种“年轻人你行不行”的神情了。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说了句“王局,我们这就去”,转身走了。
搜查结果报上来的速度,比王卫东预想的还要快。老顾带队再次走进刘建国家的时候,刘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这么多穿警服的人涌进来,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,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来。他没有问“你们来干什么”,也没有表现出惊慌,只是站在柴堆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侧,看着那些人走进他的屋子、走进他的柴房、翻看他的鞋架。
鞋印比对是第一步。技术员把刘建国平时常穿的那双解放鞋的鞋底拓印下来,拿到放大镜下跟现场压痕模型做了逐一比对。花纹走向一致,磨损程度吻合,最关键的是鞋底边缘那一处不规则的缺口——在案发现场的泥土压痕中完整地复现出来了。技术员直起身,冲老顾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那个眼神比说话还管用。
凶器找到的时候,柴房里传出一声短促的“有了”。老顾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,看见柴堆最里头的暗格下面塞着一把斧头,斧刃上有几道暗色的痕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把斧头取出来,用白纸包好,装进证物袋里。从刘建国家的柴房出来的时候,老顾跟刘建国擦肩而过,停了一步,说了句“你先在家待着,哪也别去”。刘建国站在原地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走访邻居的证词也在同一天汇总上来。隔壁的老太太说,案发那天夜里她起来上茅房,听见刘建国家的院门响了一声,看了看桌上的表,刚过十一点。对门的大爷说,那天晚上他睡不着,坐在院子里抽烟,看见刘建国骑着自行车往走马塘方向去了,后座上好像绑着什么东西,鼓鼓囊囊的,用麻袋盖着。没有人报案,没有人觉得异常。在当时那个年代,农村夜里出门不是稀罕事,谁也不会往杀人抛尸上想。可当所有零碎的、不起眼的、根本不会在意的细枝末节被拼在一起的时候,刘建国的谎言就像一件织坏了的毛衣,轻轻一拉,线头就脱出来了。
审讯是在市局的审讯室进行的。王卫东没有坐主审席,他坐在旁边,面前摊着笔记本。老顾坐在主审的位置上,对面是刘建国。刘建国被带进来的时候,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他的手铐在身前,走路的步子很碎,鞋底拖着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坐下来以后没有抬头,一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。
老顾先开口,念了一遍他的名字、年龄、住址,他一一回答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问到案发当晚的行踪,他又重复了那句话:“在家吃饭,吃完就睡了。”
王卫东放下了手里的笔,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着什么:“刘建国,你那双解放鞋的左鞋底右边那道缺口,是在哪儿磕的?”刘建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说得含混不清。王卫东没有追问,把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缓:“你柴房暗格里的那把斧头,我们用试剂做了检测,结果显示上面有人血。你家的院子门是木头的,夜里开门关门都会有响声——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人听见你出去了,你告诉你妻子的是你早就睡了,你告诉邻居的是你在家吃饭喝酒。你那张嘴,到底哪一句是真的?”
刘建国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把手从桌面上缩下去,藏在大腿下面,可抖得太厉害了,连桌面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次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王卫东看着他,心里头很平静。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,是凶手心理防线裂开了第一条缝、还没来得及修补的那个瞬间。他提起钢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快了”。
四十分钟以后,刘建国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里,哭了整整五分钟。然后他放下手,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老顾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是我干的。”
他供述的细节跟王卫东记忆中那个版本几乎一字不差。妻子与张德茂有染,他早就有所察觉,但一直隐忍不发。案发那天傍晚,他看见妻子从外面回来,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见过的笑,他知道她又去见那个人了。他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,等天黑透了,骑车去了走马塘。张德茂接到消息从家里出来,以为是他妻子约他见面。他们在田埂上说了没几句话,刘建国就用随身携带的斧头劈了下去。他拖拽着张德茂的身体到河边,用一块石头绑在腰上沉入水中。做完这一切,他骑车回了家,把沾血的衣裳塞进灶膛烧了,把斧头藏进柴房的暗格里,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。
他说完了,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。老顾把笔录推过去让他签字,他拿起笔,手还在抖,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,像一摊快要干涸的水渍。王卫东站起来,把笔记本合上,走出了审讯室。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惨白的光照得墙壁发亮。他站在窗边,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,在灯光下散开,灰蒙蒙的。他没有回头看那扇紧闭的审讯室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