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温的时候效果好——好到能把您直接送进ICU
杜塞尔多夫老城区的公寓楼,楼道灯是声控的,但坏了一半。
林知衡三步并两步上楼,脚步声在逼仄的楼梯间里回荡,忽明忽暗的灯光让他的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。三楼拐角处,一扇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来一股浓烈的中药味,那种味道不是药房里草药饮片特有的清苦香,而是一种更浑浊、更闷的——像湿木头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很久的味道。
他敲了一下门框。没人应。又敲了一下,直接推门进去了。
客厅不大,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标准的出租公寓配置。茶几上摆着一个电药壶,壶里的汤药还在咕嘟咕嘟冒着蒸汽。旁边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汁,碗沿上凝了一圈深褐色的渍。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,六十出头,面色蜡黄,嘴唇发干,身上裹着两层毯子,半靠着沙发扶手,呼吸声粗粝而短促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,像是胸腔里藏了一锅没煮开的粥。
老太太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三十岁上下,戴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印着科技公司logo的抓绒卫衣,正端着那半碗汤药温声劝着:“妈,再喝一口,温的时候效果好,凉了就泄了药性了。”
林知衡站在门口,扫了一圈,然后开口,声音不算大,但足够让屋里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“周阿姨,您儿子说的对。温的时候效果好——好到能把您直接送进icu。”
年轻男人转头,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你是谁?”
“林知衡。克莱因医生诊所的许曼让我过来的。”林知衡走进客厅,没有坐下,也没有接那杯水,直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来,视线跟她平齐,“周阿姨,您觉得自己现在怎么样?呼吸费不费劲?”
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浑浊而疲惫,嘴唇翕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板上划:“就是……有点喘不上来……没事的,我儿子说喝两天汤药就好了……”
“妈,人家小林来看您,您别乱动。”年轻男人站起身,挡在林知衡和老太太之间,脸上挂着一种踩在防御和礼貌边界线上的笑,“林先生,谢谢你跑一趟,但我妈的情况我们自己清楚。她前天开始有点咳嗽发烧,我找了金老师看了舌苔,开了方子。金老师说了,这是寒邪犯肺,喝三天汤药把寒气逼出来就好了。刚才我妈出了一身汗,金老师说出汗就是在排寒,排完就好了。”
林知衡直起身。他比那个年轻男人高半个头,低了低眼睛看对方。
“金老师全名叫什么?”
“金——这跟您有关系吗?”
“有。我要判断你妈的命在谁手里。”
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镜片后面的眼睛开始往上翻,是那种被不速之客冒犯了的表情。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林知衡已经绕过他,走到茶几边上,拿起那个电药壶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。深褐色的药液里浮着几段切得粗粗拉拉的草梗,颜色和质地都不像是药房出来的正经饮片。
“方子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位金老师开的方子。中医开方都要留底的,处方笺。你有吗?”
年轻男人迟疑了一下,然后从茶几下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林知衡接过来扫了一眼。几行潦草的圆珠笔字迹:麻黄、杏仁、桂枝、甘草、细辛、五味子——单看这些药味,像是一个辛温解表的方子,如果病人是风寒感冒初期,在辨证准确的前提下,不算瞎开。但他往下看到剂量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
细辛的用量,远超德国法定标准。
在德国,含有马兜铃酸成分的中草药是被严格管制的,虽然细辛本身不直接等同于马兜铃酸,但大剂量的细辛具有明显的呼吸抑制风险——尤其是对老年人、心肺功能不全者。
他把方子放到茶几上,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白色的小设备夹在老太太食指上。是便携式血氧仪。这东西他随身带了好几年了,从医院药学时期就开始养成的习惯。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瞳孔缩了一下。
血氧饱和度:90%。
比许曼半小时前报的91%又掉了一个点。
他收起手机和血氧仪,转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,语速比在药房里慢了半拍。这个语速变化让一直跟他实习的叶岚如果看见会非常警惕——因为在药房里,他语速快的时候是在输出,语速正常的时候是在沟通,而语速突然变慢的时候,是在压一种更危险的东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周……周洋。”
“周洋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林知衡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你妈今年多大?”
“六十三。”
“以前得过什么病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大病,就是血压有时候不太稳。”
“她现在呼吸每分钟大概多少次?”
周洋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她需要立刻去医院。”
周洋愣了一下,然后条件反射般地摇头:“不用不用,金老师说了——”
“金老师不在这儿。”林知衡打断他,声音依然没有提高,但那种克制已经薄得像一层快要裂开的冰,“你妈的血氧饱和度90%,正常人是95%以上。90%是什么概念?是她的肺泡里已经积了大量的炎性渗出物,氧气交换正在大面积失效。你听到她呼吸的声音了吗?那不是‘排寒’,那是肺里灌了东西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重症肺炎的方向走。”
他指着茶几上的汤药。
“这个方子里有麻黄和细辛。麻黄里的麻黄碱会刺激中枢神经和心血管系统,细辛在高剂量下会抑制呼吸中枢。你知道这两种成分加在一个呼吸已经开始衰竭的老人身上,会产生什么效果吗?”
周洋的嘴唇颤了一下,但嘴硬的本能还在挣扎:“你说这些我不懂,但金老师他一直在德国行医,他懂中医——”
“heilpraktiker执照?”林知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