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温的时候效果好——好到能把您直接送进ICU
周洋又张了张嘴。
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heilpraktiker不能开具处方药?不能替代医生的诊断?不能在患者出现急性感染症状、血氧下降的情况下仅凭‘舌诊’就给大剂量辛温方?”
林知衡一字一顿地把最后那句话说完:“你妈得的不是寒邪犯肺。是细菌性肺炎的典型体征。你这时候给她灌辛温发汗的汤药,不是在排寒,是在给一栋已经起火的房子浇汽油。”
公寓里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被说服的安静——周洋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,下颌咬得死紧。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动物,用最后的自尊在撑着一堵已经摇摇欲坠的墙。
“你说我妈是细菌性肺炎,你有证据吗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一种被戳了痛处的尖锐,“你刚进来就看了一眼、量了个血氧,你凭什么下诊断?你连医生都不是。”
这句话的分量,任何一个药房从业者都掂得出来。在德国,药师的执业边界和医生之间有一条非常清晰且敏感的界限——诊断是医生的事,不是药师的事。周洋这句话不是在反驳医学逻辑,是在质疑林知衡的职业身份和发言资格。
林知衡没有反驳,连表情都没有变化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,按了免提。
响了两声,对面接了。一个沉稳的德语男中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“林先生,什么事?”
“克莱因医生,我现在在舒曼街17号,一位六十三岁女性华裔患者,发烧咳嗽两天,血氧饱和度90%,呼吸急促,湿啰音明显。家属目前选择居家中药治疗。我需要您跟家属说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克莱因医生从林知衡的语气里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——这位家庭医生认识林知衡六年,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“汇报急诊病历”的语速说话。
两秒后,克莱因医生的声音变得极其正式,带了那种德国家庭医生下达医嘱时才有的笃定:“林先生,请把电话给家属。”
林知衡把手机递给周洋,免提开着。克莱因医生用德语快速讲了三句话:
“我是克莱因医生,您的家庭医生诊所的负责人。根据林先生的描述,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已经跌到90%,这是急性呼吸功能不全的临床表现。我强烈建议立即拨打112呼叫急诊。如果您执意继续居家治疗,您将承担延误急救的全部法律责任。我把电话交给林先生,请您配合。”
周洋拿着手机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。克莱因医生没有说一句废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医用不锈钢托盘上,冰冷而确凿。
他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在费劲喘气的母亲,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他脸上那种被冒犯的强硬,正在从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一点一点地漏掉,像是被针扎了一个看不见的洞。
然后,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:“急救……急救是打112对吧?”
林知衡拿回手机,挂断,直接打了112。
在等待接线员接听的那几秒里,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洋。
“金老师叫什么?你可以不说,但我告诉你,接下来急救医生会问你妈用了什么药,你自己掂量该不该让他们知道。”
电话接通了。林知衡用德语报地址、病情、血氧、用药情况,语调平静高效,像一台在暴风雨里照样按时发车的列车。挂了电话之后他转向周阿姨,弯下腰,语调从刚才的审问式切换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音色。
“周阿姨,救护车马上就到。您什么都别想,跟着去医院。到了医院听医生的,该吃药吃药,该吸氧吸氧。肺炎早期治好了一点后遗症都不会有。您儿子——”
他直起身,看了周洋一眼,“他会陪您去。”
最后四个字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。周洋站在茶几边上,肩膀耷拉了一半,手里还捏着那半碗已经凉透了的汤药。碗里的药汁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,乌漆漆的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林知衡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周洋,你妈肺炎早期不来医院,你选择让她在家喝三天汤药。你是用你妈的生命在做一次临床实验。样本量是一。实验终点是急诊或者太平间。你现在带她去医院,这个实验就提前终止了。”
他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冷硬,但更疲惫了一些。
“金老师你可以继续信。但你记住了——中医辨证里有一句很基本的话:急则治其标,缓则治其本。你妈刚才连气都喘不匀了,这叫急症。任何靠谱的中医,不会让你这个时候还在家灌汤药。”
“你不知道这个,是因为这位金老师没告诉你。”
他说完,跨出门,快步下了楼梯,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单调地回响,像某种精准而孤独的报时钟。
走出公寓楼门口时杜塞尔多夫的秋雨还没有停,他翻起外套领子站在路边等了几分钟,不是等雨停,是在等一个声音。
远处传来了急救车的警笛。声音从莱茵河方向一截一截地传过来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他分辨了一会儿方向,确认那辆车是往舒曼街来的,才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走了几步,手机又震了。许曼发来的消息:
“患者接走了吗?”
他单手打字,两根手指被雨水打得不太灵敏。
“接了。肺炎早期,治疗及时不会有大事。”
对面秒回:“你又骂人了?”
林知衡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,停了一下,打了两个字:“算吧。”
然后补了一句:“明天让克莱因医生查一下附近哪些heilpraktiker接了金姓的执照。他开的方子里有细辛,剂量超标。我要知道他还在给谁开药。”
许曼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林知衡收起手机,沿着卡尔施塔特街往回走。街边的中餐馆正在往外倒炖了一天的骨头汤底,白汽蒸腾着在雨幕里膨胀了一瞬就被打散了,像某种从不持久的承诺。他的药房还在前方两个路口,此刻叶岚应该已经打发了施耐德太太的降压药,正在等他回去交代今天剩下的处方单。
他加快了几步,灰色的外套在雨里显得瘦而硬,像一块被冷水淬过的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