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风雪、老枪与濒死的王
【脑子放飞处~】
......
【地点:长白山脉,靠山屯村委会】
【时间:90年代中,大雪封山】
"陈山,不是叔难为你,村里的公粮你交不上,巡山的活儿你再不接,这冬天你家那个破屋顶被雪压塌了,可没人帮你修。"
村支书赵大江磕了磕烟袋锅,语气硬邦邦的。
旁边穿皮夹克的李二狗翘着二郎腿,甚至把瓜子皮吐到了陈山那双磨损的解放鞋边。
"支书,你逼他有啥用?"
李二狗嗤笑一声,眼神在那条微跛的左腿上转了一圈。
"人家可是'大城市'退回来的兵,虽然腿瘸了,但心气高啊。”
“三年了,村上请他巡山请了多少回?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”
“觉得这活儿配不上人家呗,哪能干巡山这种苦力?"
李二狗故意把"三年"和"腿瘸"几个字咬得很重。
赵大江烟袋锅在桌角敲了两下,声音低了些,带上几分旧年的交情:
"陈山,叔也知道你心里有结。三年前你刚从部队退回来那阵,县民政说给你安排粮站的活儿,你不去。”
“我让你当护林巡山员,每月有补贴有口粮,你也不接。叔问你为啥,你就一句'还能站起来'。"
赵大江叹了口气:
"行,你心气高,叔不拦你。头一年你拖着那条伤腿开荒,想种地养活你娘,结果呢?”
“长白山的地,冻土层一尺深,你刨了一整个春天,秋天收上来的苞米还不够你娘俩吃到腊月。”
“第二年你去县里扛木头,人家工头一看你那条腿,当天就把你撵回来了。"
赵大江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更重。
"去年——去年更好,你跑到镇上修理铺当学徒,想学个手艺。”
“干了三个月,膝盖里那几根钢针一到变天就疼得你满地打滚,师傅怕担责任,把你劝退了。"
"陈山啊陈山,你拿命给国家扛过枪,叔敬你是条汉子。可你拧了三年,把自己拧成啥样了?”
“你娘的眼药钱断了半年了,现在怕是米缸都见底儿了吧?"
整间屋子安静了几秒。
陈山站得笔直,像根被雪压不弯的老松。
三年。
赵大江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子剜肉,可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。
他不是接不了巡山的活。
他是不甘心。
三年前,他二十一岁,边境线上最年轻的尖兵。
三天三夜的雪地潜伏,一枪毙敌。
战友们抬着他下来的时候,连长握着他的手说:"回去好好养,组织不会忘了你。"
可组织的嘉奖令还没捂热,编制名额就被人顶了。
他被一纸"伤残退役"送回了靠山屯。
带着一枚三等功的奖章、300元奖金和膝盖里三根永远取不出来的钢针,以及一条再也跑不快的左腿。
他不怨部队。
他怨自己没用。
明明脑子还清楚,明明枪法还在,明明骨头还硬,可这条腿,把他从一个兵,变成了一个废人。
所以他拧着。
种地、扛木头、学手艺……什么脏活累活都行,就是不肯接"照顾"。
巡山员,是条好退路。
但他陈山,不想走退路。
也不想接受赵大江虚伪的情义。
他想证明自己还是个完整的人。
可三年过去了。
奖金花完了,地没种出来,工没打成,手艺也没学成。
倒是娘的眼睛彻底瞎了,药停了半年。
其实昨天晚上赵大江就让人捎了话——"你明天来一趟村委。"
陈山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无非是看上了他的本事、看到了他的难处。
赵大江口口声声说为他考虑,实际上呢?
是没人敢去了。
巡山是会死人的。
上个月,村里最厉害的老猎户钱瞎子进山后,就再没回来。
这活儿也就空出来快一个月了。
村里再找不着人,年前的补贴就要被镇上收回去。
他本想跟往常一样硬扛,不去,不接,不低头。
可昨半夜,他听见娘在炕上咳嗽。
起来一摸,被子薄得像张纸,炕洞里的柴火早就烧尽了,灶头冰凉。
他去摸米缸。
手伸进去,指尖刮到了缸底。
空的。
陈山蹲在灶台边,双手捂着脸,一动不动坐了很久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堂屋,看了一眼墙上那枚三等功奖章。
那是他钉在墙上三年的东西。
刚回来那阵,他把奖章挂在在正对门的位置,不是为了炫耀,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陈山,你是立过功的人,你不是废物。
三年了,这枚奖章就是他最后一口气。
他盯着那枚奖章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把它从墙上摘了下来。
没有犹豫。
放在了柜子里的铁皮盒子锁好。
不是放弃。
是那口气,他不要了。
娘的命比他的面子重。
他穿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,踩着吱嘎作响的雪地,走向村委会。
尊严这东西,他嚼了三年,嚼出一嘴血,到头来发现:填不饱娘的肚子,治不了娘的眼睛。
膝盖里的钢针在极寒下隐隐作痛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。
"这活我接。"陈山声音沙哑,"但装备得给我一套。"
李二狗愣了一下,他本以为用那几句话就能把这个犟种再刺回去。
没想到陈山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,像他不存在一样。
这反而让李二狗更不舒服了。
赵大江磕了磕烟袋锅,眼底有一瞬间的动容,但语气还是硬的:
"只有一把老套筒,五发子弹。剩下的,你自己想办法。"
"这是让人去送死!"
发小大壮推门冲进来,眼珠子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