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浑河以南,煤都初醒
“就叫煜坤吧。”赵向东忽然说,“煜是光耀,坤是大地。光耀大地。”
周莉点点头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护士推着轮床走向病房,胶轮在水泥地上滚动,发出规律的“咯噔”声。赵向东抱着孩子跟在后面,琥珀在他左手,婴儿在他右臂——一个凝固了时间,一个正在创造时间。
窗外,抚顺的夜正在融解。煤矿的轮廓在天光中浮现:矸石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浑河在远处泛起灰白色的光带。早班矿工的自行车铃声零星响起,像时间齿轮开始新一轮的转动。
在病房里,赵向东把孩子放在周莉枕边。他走到窗前,点燃今天第八支烟。烟雾在玻璃上晕开,与窗外的晨雾融为一体。远处,第一列运煤火车正驶出矿区,汽笛声悠长,像一声来自大地深处的叹息。
他摊开手掌,琥珀躺在掌心。树脂里的昆虫翅膀清晰可见,每一道纹路都被封存得完好无损,就像此刻这个刚刚开始的1975年春天的早晨,所有的一切都还新鲜,尚未被岁月的尘埃覆盖。
婴儿又哭了。这次不是宣言,是需求。周莉侧身哺乳,哼起一首赵向东没听过的摇篮曲。调子很轻,轻得像浑河初融时冰面下第一道水流。
赵向东把琥珀揣回了怀里。坚硬,温润,贴着心脏。他忽然明白父亲那句话的意思了:人这一辈子,确实是树脂的时间。有些瞬间会被永远封存,在记忆深处凝成透明的金黄,包裹着那些永远振翅欲飞的愿望。
而此刻,1975年3月13日清晨五点二十分,赵煜坤人生第一道曙光里的呼吸,正在东北初春凛冽的空气里,凝结成第一滴新鲜的树脂。
晨光彻底漫过窗台时,赵向东俯身,用周边布满胡茬的嘴唇碰了碰儿子的额头。孩子的皮肤温热,带着新生儿特有的,近乎透明的柔软。这温度透过嘴唇,沿着脊椎一路向下,最后停留在胸口。那里,琥珀正贴着心脏,以同样的节奏微微搏动。
走廊里传来早间广播的声音,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《新闻和报纸摘要》。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:“今年第一季度,我国煤炭产量同比增长……”
赵向东直起身,望向窗外。运煤火车正驶向远方,车尾的红灯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像一滴正在晕开的血,或是正在凝固的树脂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琥珀,又看了看熟睡的儿子。
两个琥珀。一个来自时间深处,一个刚刚开始沉淀。
而连接它们的,是他——赵向东,这个站在1975年春天清晨的男人。他是父亲,是儿子,是退伍军人,是汽车司机。他掌心有老茧,心里有弹片,此刻又添了一捧新鲜的、滚烫的树脂。
窗玻璃上,霜花彻底化了。水流蜿蜒而下,在晨光中闪烁如金线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