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双城记，思念是一种病

一、从此，家分成了两半

苏州的项目签下来之后，生活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。

四月签约，五月进场勘测，六月出初稿，七月、八月两地奔波。煜坤的日程表上，成都和苏州像两个被红线牵着的点，来回拉扯。

最初的新鲜感很快就过去了。

第一次从苏州回来那天，张薇去机场接他。车子驶出机场高速，他靠着副驾驶的椅背，眼睛半闭着，说话的声音都是哑的。

“累坏了？”她问。

“还行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想你。”

张薇笑了，腾出一只手握了握他的。他的手很热，手心有汗，是奔波一天的痕迹。

那天晚上，他洗完澡就睡了，连饭都没吃。张薇坐在床边，看着他沉沉睡去的脸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：他回来了，又好像没完全回来。有一部分的他，还留在那个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，留在那些白墙黑瓦的老巷子里。

这种感觉，以后还会有很多次。

苏州的项目进入施工阶段后，煜坤的节奏变成了“半个月在苏州，半个月在成都”。两边都有工地，两边都要盯，两边都有开不完的会和协调不完的事。

张薇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。

以前两个人一起吃，哪怕是简单的青椒肉丝，也觉得香。现在一个人对着一碗面，筷子动得很慢，吃着吃着就发起了呆。

她开始习惯一个人睡。

煜坤在的时候，他总是睡外侧，她睡里侧。半夜醒来，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，心里就踏实。他不在的时候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最后把枕头抱在怀里，蜷成一团。

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处理那些琐碎的事。

水管坏了，物业来修，她得请假在家等着。电费忘了交，停电半小时，她摸黑找了半天蜡烛。周末想出去走走，打开通讯录，发现能约的人其实没几个。

但这些她都没跟煜坤说。

每次电话里，他问“还好吗”，她都说“挺好”。每次视频里，他问“想我没”，她都说“想了，早点回来”。每次他愧疚地说“对不起，让你一个人”，她都说“没事，你忙你的”。

她以为这样就是坚强。

她不知道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积累，像冬天的雪，一层一层，慢慢压下来。

二、视频里的张薇

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，视频聊天要用电脑，装个摄像头，约好时间上线。

煜坤在苏州住的地方是清云帮忙找的出租屋，老小区，房子不大，但网线接口是好的。每天晚上忙完，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，登录那个叫“qq”的软件。

张薇的头像通常是灰色的。他发个消息：“在吗？”等几分钟，头像亮了，然后视频请求弹过来。

画面常常卡顿，声音断断续续。但能看见那张脸，就够了。

九月的一个晚上，视频接通后，煜坤发现张薇有点不对劲。

她靠在椅子上，头发有点乱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说话的时候，嘴角是往上翘的，但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
“今天累不累？”他问。

“还行。”她说，“你呢？”

“也还行。工地那边快收尾了，再盯半个月就能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老婆，”他盯着屏幕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啊。”她眨眨眼，“就是有点困。”

“不对。”他说，“你不对劲。”

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画面卡住了，张薇的脸定格在一个低头看手的姿势。等画面再动起来时，她的眼眶红了。

“煜坤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有点抖，“我没事，真的。就是······”

她没说完，画面又卡住了。

等恢复时，她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，冲他笑了笑：“就是有点想你。没事，早点睡吧，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视频挂了。

煜坤坐在电脑前，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，很久没动。

那天晚上他失眠了。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听着窗外苏州夜里的宁静。不像成都，成都有府南河的水声，有楼下夜宵摊的喧闹，有张薇在他身边均匀的呼吸声。
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
他开始回想这几个月。每次回来，张薇都笑着迎接，给他做好吃的，听他讲苏州的事。他以为她一切都好。可刚才视频里那个眼神，让他忽然意识到，她可能一直在装。

装坚强，装没事，装一切都好。

而他，竟然信了。

三、崩溃那一夜，她哭到天亮

煜坤决定提前回成都。

苏州这边还有一周的收尾，他跟清云打了个招呼，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，订了最近一班飞机。

他没有告诉张薇。

想给她一个惊喜，也想亲眼看看，她到底怎么样了。

飞机降落时是下午四点。他打车回家，轻手轻脚开门，以为会看见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。

门开了，屋里很安静。

张薇蜷在沙发上，睡着了。电视开着，声音调得很低，放的什么节目他不知道。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，吃了一半，筷子搁在碗边。

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
她瘦了。脸颊的肉少了一些，下巴变尖了。眉头微微皱着，即使在睡梦里，也不舒展。眼角有细细的纹路，是这几个月新长出来的吗？他不知道。

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，又怕吵醒她。

就那样蹲着，看了很久。

张薇忽然醒了。

睁开眼，看见他，愣住了。

“你，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
“想你了。”他说。

张薇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泡面，又看看他，忽然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
“老婆，”他握住她的手，“这几个月，你都是这么过的？”

她不说话。

“吃泡面，一个人，蜷在沙发上睡着？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张薇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她想说点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
然后她哭了。

不是那种抽抽搭搭的哭，是那种压了很久、终于压不住了的哭。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她把脸埋进手里，哭声闷在手心里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
煜坤把她抱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在发抖，抖得很厉害。

“对不起，”他说，一遍一遍地说，“对不起，我不知道······”

“不是你的错，”张薇的声音断断续续，“是我，是我觉得，说了也没用。你那么忙，我不想让你······”

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，只是一直哭。

煜坤抱着她，眼泪也掉下来。

那天晚上，张薇哭了很久。哭到眼睛肿了，哭到嗓子哑了，哭到最后没力气了，靠在他怀里，一动不动。

窗外，成都的夜色很浓。府南河的水还在流，哗哗的声音，像是在安慰什么。

张薇轻声说：“我以为我能扛住的。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睡觉，一个人处理那些事。我觉得没什么，你是在做正事，我怎么能拖你后腿？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可是煜坤，我好累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里空空的。你不在的时候，这个家就只是一个房子。我每天回来，开灯，做饭，洗碗，洗澡，睡觉。第二天起来，再去上班。一天一天，都一样。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
煜坤听着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她说的这些，他从来没想过。他以为她会照顾好自己，以为她足够坚强，以为距离只是暂时的，熬一熬就过去了。

他不知道，距离这种东西，是会一点点侵蚀一个人的。

像水，一滴一滴，能把石头滴穿。

四、煜坤的决定：推掉苏州项目

第二天早上，张薇醒来时，煜坤已经不在身边。

她起床，走到客厅，看见他坐在阳台上，对着府南河发呆。晨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。

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想什么呢？”

煜坤转过头，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是肿的，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。

“老婆，”他说，“我想好了。苏州的项目，我不做了。”

张薇愣住了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想明白了。”他握住她的手，“这个项目能做三年五年，能做很多年。但你只有一个，咱们的家只有一个。”

“可是······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打断她，“昨天晚上你哭的时候，我就在想，我在苏州做的那些事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为了让那些老街老巷更好？为了让那些老人住得更舒服？这些都对。但如果为了这些，把自己的家弄丢了，那我做那些事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
张薇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
“煜坤，我不是要你放弃……”

“不是放弃。”他说，“是调整。苏州的项目，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做。多派团队过去，我少跑几趟，重要的节点我去，日常的事远程盯。清云那边，我跟他商量，他应该能理解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河面。

“我爸走之前说过，那些苦啊累啊，还有那些好时光，都会被时间包住，变成琥珀。我不想咱们这两年，被包进去的全是苦和累。”

张薇没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，眼泪又流下来，但这次不是难过，是别的什么。

是安心，是踏实，是被看见的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