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国际谈判中的默契配合

棒子国的代理商来沪上的那天，沪上又下雨了。深秋的雨不大，但很密，打在枫泽投资会议室的落地窗上，沙沙响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，华康这边是曹枫、周诗雨、沈琳、韩静雅，棒子国那边是代理商朴社长和他的助理。朴社长五十出头，微胖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，系着一条红色的领带，笑脸盈盈，但眼睛不笑。这是韩静雅对他的第一印象。她在东京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客户，笑脸，但眼神一直在试探。这种人不好对付，但也不是不能对付。

周诗雨先介绍了华康的情况。公司成立时间、团队规模、产品线、市场布局，她讲得很快，数据很多，棒子国的翻译在朴社长耳边一句一句地翻。韩静雅在旁边听着，不时皱眉，有些数据翻得不准，市场份额明明是百分之三十，翻译成了百分之十三；产能明明是五百台，翻译成了五十台。她几次想开口纠正，又咽了回去。不是她的场，不能抢。

曹枫注意到了她的表情。朴社长听完周诗雨的介绍，脸上那层笑容不变，问了一句。“华康的产品，和脚盆鸡的产品相比，优势在哪？”周诗雨正要回答，曹枫看了韩静雅一眼。她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颔首，开口了。“朴社长，华康的产品优势不在单项技术，而在综合性价比。脚盆鸡的减速器精度高，但价格比华康贵百分之三十。脚盆鸡的伺服电机稳定性好，但交货周期比华康长两个月。华康的优势在于，用脚盆鸡百分之七十的价格，达到了他们百分之九十的性能。剩下的百分之十，可以通过售后服务弥补。华康在棒子国没有服务中心，但承诺四十八小时内上门。脚盆鸡的售后服务，需要提前一周预约。”

她的棒子语很流利，但不止是流利。她说话的节奏、语气、停顿，都像是棒子国本地人在说话，不是翻译，是在表达。朴社长脸上的笑容变了，不是消失，是变成了另一种笑容，认真的那种。

“这位是谁？”

曹枫说。“翻译。兼商务。”

朴社长点了点头。他接下来问了很多问题，技术、价格、交货、售后，个个都是要害。韩静雅一一翻译，没有抢话，没有漏话，没有改话。曹枫说什么，她翻什么。曹枫怎么说，她怎么翻。连他停顿的时间，她都留出了一样长短的空隙。周诗雨在旁边看着，心里一动。她见过很多翻译，但没见过这样的。不是同步传声，是镜像反射——每一个字都翻译到位了，连语气、节奏、停顿都复制了。

朴社长的问题越来越细，有的甚至涉及华康不愿外露的底牌。曹枫回答得很谨慎，有时候会停顿一下，想一想，再说。他停顿的时候，韩静雅也停顿。他不说，她也不翻。两个人之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，线松了，她等他；线紧了，她跟上。朴社长也感觉到了，他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，关于华康手术机器人的临床数据。曹枫没有直接回答，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沈琳，沈琳会意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。韩静雅没有等曹枫开口，也没有等沈琳开口，直接翻了起来。不是逐字翻译，是概括，但概括得恰到好处。把最关键的数据留住了，把不太紧要的部分轻轻带过。朴社长听完，没有再追问。

谈判从下午两点持续到快六点，将近四个小时。散会的时候，朴社长站起来握着曹枫的手说，曹总，你的人很专业。曹枫说，谢谢。朴社长又看了韩静雅一眼，说你的翻译也很好。曹枫说，她是华康的人。

晚上，曹枫在书房里。夏初晴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桌上。她在他对面坐下，腿盘起来，穿着一件家居服，手放在肚子上，十五周了。曹枫正在看下午谈判的会议纪要，是韩静雅写的，中韩双语，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，连朴社长中途喝了三次咖啡都记下来了。他问她记这个干什么，韩静雅说细节，谈判的细节，人的细节。他想起下午谈判的时候她坐在他左边，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他说话的时候她会微微侧过头来看他一眼，不是看他表情，是等他的停顿。他停，她停。他继续，她继续。像两个齿轮，齿距对上了，转起来就不会卡。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，但他知道，她做到了。

“夏初晴，今天谈判很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翻译帮了大忙。”

夏初晴看着他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。“她说什么了？”曹枫说。“不是说什么，是没说什么。”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不说。什么时候该说，什么时候不该说，她都知道。夏初晴靠在他怀里，手放在他的胸口上，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，比自己高一些。“曹枫，你会不会觉得我比不上她？”曹枫低头看着她。“你比什么？”夏初晴说。“比专业。”曹枫说。“你是做影视的，她是做翻译的。不能比。”“那能比什么？”曹枫说。“比谁在这个家里待得久。”夏初晴笑了。曹枫看着窗外的夜色，远处有汽笛声传来，很低沉，很远。

第二天，周诗雨在办公室里和曹枫复盘昨天的谈判。朴社长对华康的产品很感兴趣，但价格还需要再谈，韩静雅翻得很好，翻了不只语言，还翻了文化。棒子国人谈判喜欢绕弯子，不会直接说不。韩静雅每次都能从朴社长的话里听出真实意图，他不说贵，她说朴社长对价格还有顾虑吗。周诗雨说这个翻译是块宝。曹枫说是。周诗雨说你就不想多夸她两句。曹枫说夸多了她会骄傲。周诗雨笑了。

方雨晴在报社里听说了谈判的事，给韩静雅发了一条消息——“听说你昨天立了大功。”韩静雅回了一行字——“我只是翻译。”方雨晴说你太谦虚了。韩静雅说不是谦虚，是事实。她说的是事实，她只是翻译，不是她谈下来的，是曹枫谈下来的。她只是让他谈的时候没有人打扰。不是她没有功劳，是她觉得这是本分。方雨晴看着那行字，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，也觉得写稿子是本分，不需要人夸。后来写着写着就不觉得了，觉得自己的稿子应该被看见。韩静雅还在“本分”的阶段，不知道她能待多久。

秦雪妍在办公室里审韩静雅翻译的棒子语合同。她不懂棒子语，但她懂法律。法律的语言是不分语种的。条款有没有漏洞，责任有没有划分清楚，风险有没有转移，这些从中文翻译版就能看出来。她看了一遍，说这份合同翻得好。不是因为没错，是因为顺。法律合同翻译很难翻顺，因为原文就不顺。韩静雅能把它翻顺，说明她懂了原文的意思，再转化成中文。这是在理解的基础上翻译，不是搬砖。

晚上，曹枫在书房里。韩静雅发来一条消息，是一份暹罗招标文件的翻译稿，明天要交，她今天翻完了，提前了一天。曹枫回了一个字——“好。”那边没有再回，没有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，也没有显示“已读”。曹枫放下手机，把翻译稿打开看了一遍。暹罗文他看不懂，英文版他看得懂。他把英文版和中文版对照着看，发现她不只是翻译，还做了一件事。原文里有些表述不清晰，她加了一些注释，括号里注明原文的表述，然后写上建议的中文译法，请审核。曹枫关了文件，回复邮件，就两个字——可以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窗外的夜航船慢慢驶过，船头灯一闪一闪，明灭不定，汇入远处那片灯光的汪洋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