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:事故车
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江叙白把车开到自己工位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九点半。
这是一辆银灰色的帕萨特,车龄五年,前脸撞过,换了保险杠和大灯。这种事故车他修过无数辆,闭着眼睛都能干。
但今天这辆不一样。
他把车架起来,开始检查。
先看底盘。悬挂系统有拆卸痕迹,但螺丝没拧紧,有两颗已经松了。再看发动机舱。进气歧管的接口处有油渍,明显是密封圈没装好。然后是ecu,他连上检测仪,调出数据——
空燃比13.8:1,点火提前角28度。
江叙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关掉检测仪,走到车尾,打开后备箱。
后备箱的角落里,扔着一张调校记录单。
他拿起来看。
上面写着:进气压力传感器更换,节气门清洗,ecu数据重置。调校参数:空燃比13.2:1,点火提前角26度。调校人签字那一栏,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——
温知许。
江叙白拿着那张单子,站了很久。
13.8和13.2,差0.6。28度和26度,差2度。
这车开出去,刚开始没什么感觉。开个几百公里,油耗会变大,动力会变肉,再严重点,发动机可能会爆震。
这就是温知许的水平。
但他不能直接说。说了就是“诬陷”。说了就是“嫉妒”。说了苏清颜也不会信。
江叙白把那张记录单叠好,放进兜里。
然后他拿起扳手,开始干活。
中午十二点,周明远又打来电话。
“叙白,干完了没?我等你吃饭。”
江叙白看了一眼手里的活:“没干完,你吃吧。”
“还没干完?什么活这么麻烦?”
“事故车。”
“谁的?”
“温知许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周明远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又是那孙子的活?他自己接的活凭什么你干?”
江叙白没说话。
“苏清颜又逼你了是不是?”周明远的声音压低了,“叙白,你听我说,你这样下去不行。你那手还要不要了?昨晚熬了三天,今天又干,你是铁打的?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没事个屁!你他妈……”
江叙白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扔在一边,继续干活。
悬挂重新拧紧,密封圈换新的,ecu数据重新校准。他一边干,一边在心里算着参数——这辆车的发动机型号他熟,最佳空燃比应该是12.8:1,点火提前角30度。但他不能按这个调,按这个调,温知许那张记录单就对不上了。
最后他把参数调到13.0和27度,比温知许的好一点,但又不会好太多。
这样既能让车好开,又不会让温知许太难看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温知许着想。
也许不是替他着想。是替苏清颜着想。万一客户发现这车调得比以前好太多,追问起来,温知许解释不清,最后麻烦的还是苏清颜。
他不想让她麻烦。
即使她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“不想干就滚”。
江叙白放下扳手,靠在车身上,闭上眼睛。
阳光从车间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右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,黑色的,黏在创可贴外面。
兜里那张记录单,硌着他的腿。
他睁开眼睛,把那张单子拿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温知许。
两个字,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随便写的。
他把单子叠好,重新放回兜里。
然后他拿起扳手,继续干活。
下午四点半,车调好了。
江叙白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参数,熄火,盖上引擎盖。
他在车旁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记录单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它重新叠好,放回兜里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温知许发了一条消息:
“车调好了,可以试车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扔进工具包,开始收拾东西。
扳手、螺丝刀、检测仪,一件一件放回工具箱。擦干净手上的油污,把那块沾血的创可贴撕下来,扔进垃圾桶。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他用纸巾按住,按了一会儿,纸巾红了,血还没止住。
他看了一眼,没当回事,把纸巾也扔了。
手机响了。
是温知许回的消息:
“好的,辛苦江师傅了。我马上过来看看。”
江叙白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几秒。
“辛苦江师傅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然后他背上工具包,往车间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帕萨特。
银灰色的车身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引擎盖上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手印,油乎乎的,一个巴掌的形状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傍晚的阳光里。
车间外,太阳正往西沉。天边有一片火烧云,红得像是着了火。
江叙白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
兜里那张记录单,还在。
他不知道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。也许有一天能用上,也许永远用不上。
但他还是留着。
就像师父教他的那句话:
“叙白啊,做咱们这行,手要稳,心要细。但最重要的,是要留个心眼。这世上,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。”
师父说得对。
不是所有人都值得。
他往宿舍的方向走。
身后,锐途的车间里,那辆帕萨特安安静静地停着。
温知许还没来试车。
也许他不会来。
也许他会让赵文彬来。
也许他来了,试完车,又会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。
江叙白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想回去睡一觉。
睡一觉,也许就不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