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三周年

傍晚六点，江湾壹号2401室。

苏敬言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。糖醋排骨摆在正中间，深红色的酱汁均匀裹在每一块排骨上，撒了白芝麻。清蒸鲈鱼在左边，葱丝姜丝铺得整齐，鱼眼珠凸出来，熟了。蒜蓉西兰花在右边，翠绿的颜色，蒜末炒得微微发黄。番茄牛腩汤放在桌角，大碗，汤色红亮，牛腩炖了两个小时，软烂。

四菜一汤。都是江舒晚爱吃的。

他退后两步看了看，又上前把糖醋排骨的盘子转了半圈，让卖相最好的那面朝外。餐桌铺的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江舒晚随手买的桌布，红白格子，当时他连说了三声好看，她低着头刷手机，嗯了一声。

餐盘旁边放着那个棕色牛皮纸文件袋。封口绕着一圈白棉线，他绕了三道，打了一个死结。里面是一百二十七页a4纸，双面打印，胶装成册。封面标题：江氏实业精密制造工艺全流程优化方案。右下角两行小字：技术顾问 苏敬言，完成时间 2021年9月。

这是他熬了三年熬出来的。

三年，一千零九十五天。每天晚上她睡着之后，每个周末她出门之后，每个她陪温以恒吃饭、逛街、看电影的间隙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一台笔记本电脑，一盏台灯，无数个凌晨三四点的夜晚。

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，他都亲自去车间核对过。生产线跑了多少遍，他比车间主任还熟。工艺流程的每一处瓶颈，他反复测算过最优解。设备参数的每一个调整，他都用模拟软件跑过不下五十次。
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

早上八点零三分发的微信：晚上回来吃饭吗？三周年，我做了你爱吃的。

江舒晚的回复在下午两点十七分：晚上不一定。

四个字。他看了四遍。

他把手机放回茶几，看了眼墙上的钟。五点五十八分。窗外天色开始暗了，对面那栋楼陆续亮起灯。对面二十三楼那户养了一只金毛，每天傍晚都趴在落地窗前看外面。今天也在。

他坐回沙发上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。新闻频道，主持人正讲什么国际经济形势，他听了两句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厨房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。糖醋排骨的酸甜气息最浓，番茄牛腩的醇厚跟在后面，清蒸鲈鱼的鲜味若有若无。他做了两个小时，从下午四点开始。

三年了，她喜欢什么口味，他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
新闻播完了，换成电视剧。古装剧，男女主角在花园里说话，说了半天也没说到重点。他看了一眼时间，八点四十三分。

他又看了眼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

电视剧播完了，换成综艺节目。一群人做游戏，笑得很大声，他调低了音量。对面那栋楼的灯灭了大半，金毛也不在了。

九点四十七分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餐桌边。四道菜已经彻底凉了。糖醋排骨的酱汁凝成深红色的冻，鲈鱼的眼睛有点瘪，西兰花的颜色变深，番茄牛腩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膜。他伸手碰了碰汤碗外壁，冰凉。

他端起汤碗想去热一热，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了。万一她回来的时候正好在热，万一她看见他热菜觉得他在催她，万一——

他端着汤碗站了几秒，又放回原处。

十一点半，门外传来刷卡的滴滴声。

苏敬言从沙发上站起来。门开了，江舒晚扶着门框进来，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，三十来岁，手里拎着车钥匙。

“江小姐，车停好了，钥匙放这儿。”男人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，看了苏敬言一眼，眼神里有点什么，很快移开。

江舒晚点点头，没说话。代驾转身离开，门关上。

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，头发披散着，有点乱。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，嘴唇的颜色却淡，妆可能被酒洗掉了一些。眼神很清醒，甚至清醒得有些锐利。

苏敬言走过去。她身上的酒气扑过来，还有香水味，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味道，可能是会所里的熏香。

“吃饭了吗？”他问。

江舒晚没回答。她扶着墙换拖鞋，动作很稳，不像喝多的人。换完鞋直起腰，目光落在餐桌上。

准确地说，落在餐桌正中间那个棕色的文件袋上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她指着文件袋。

苏敬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：“是我——”

“听说你搞了个方案？”江舒晚打断他，径直走向餐桌，拿起文件袋，看了看封皮上的字，“精密制造工艺全流程优化方案。苏敬言。”她念出来，声音不大，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
“给我。”她说。

苏敬言愣了一下，走过去两步：“这是给你的结婚纪念日礼物。”

“礼物？”江舒晚抬眼看他。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，但那种亮不是温柔，是审视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从脸看到衣服，又看回脸，“温以恒那边的项目出了点问题，需要技术方案救场。你那个拿来我用一下。”

苏敬言的手攥紧了。

他看着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好像刚才说的只是借一支笔，或者拿一份快递。三年来她经常这样，说话的时候不看他，或者看他的时候眼神是飘的。但今天她看着他，眼神是聚焦的，甚至有点咄咄逼人。

“这是我三年的方案。”苏敬言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点哑，“不是给温以恒的。”

江舒晚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。

“不给？”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那种笑他见过很多次，在她说“你妈今天透析排上了吗”的时候，在她说“温以恒要是倒了你也别想好过”的时候。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笑，一种吃定你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