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辰赐福,皆为君谋
日暮西斜,天光渐暖,宴席渐近尾声。
整场宴席下来,处处透着温馨笑语,宾客言谈有度、礼数周全,无争妒是非,无刻意攀附,处处可见萧夜衡提前排布的周全与稳妥。
就连席位座次的安排,都暗合了各府的亲疏远近——
既不让人感到被冷落,也不至于过分亲近而失了分寸,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每道菜上桌的次序,每一轮敬酒的间隙,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密校准过,流畅得仿佛浑然天成,无一丝刻意。
长公主这一席,吃得最久,也坐得最稳。
她拉着沈墨月闲话许久,从宫闱里的几桩趣事,一直聊到宗室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旧故,又从人情世故说到各府内宅的暗流。
她语速不疾不徐,像在讲述坊间最寻常的闲闻——
可句句都精准得像在沈墨月面前铺开了一幅京中宗室的人际舆图。
哪家与哪家是姻亲旧故,哪府与哪府积怨已深;
哪位命妇面上和善,实则心思多得像筛子眼,哪位老夫人看似退居幕后却仍攥着府里大半的实权——
句句看似随意,却句句是提点。
“你瞧那王家老夫人,面上吃斋念佛,一派和气,可她府里那点陈年旧账攥得比谁都紧,她那二儿媳,便是当年与李家结亲的那位……”
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眼波流转间,话头已轻轻一转:
“往后你若在宫宴上遇着,只管敬着些,不必深交,也莫得罪。”
沈墨月悉心聆听,从容应答,目光专注却不显拘谨。
该附和时颔首轻笑,该惊讶时微挑秀眉,遇到不甚明了之处,也不故作知晓,而是坦然请教。
“多谢长公主提点,妾身记下了。只是那李家大房与二房之间,外头传的可是因庶务起了龃龉?”
她声音轻柔,却问在了关节上,言语滴水不漏。
“你这丫头,心思倒转得快。”
长公主满心欣慰,看她的眼神愈发柔和了几分:
“那不过是幌子,真正结怨的根由,是当年一桩指婚。不提也罢。”
沈墨月闻言,并未就此打住,反而顺着话头轻声补了一句:
“原来如此。难怪方才席间,李家二夫人给王家老夫人敬酒时,虽笑得周全,指尖却死死掐着帕子角。
——妾身原本只当是她身子不适,如今想来,怕是那帕子里藏着的不是汗,是咽不下去的委屈。”
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浓浓的赞赏:
“难为你连这等细微处都看在眼里。”
她放下茶盏,用绢帕轻轻点了点沈墨月的手背,叹道:
“这京城里的体面,多半是靠忍出来的。你能透过笑脸看到底下的刺,往后在这后宅里,更能独挡一面了。”
“长公主谬赞,妾身不过是班门弄斧。”
沈墨月垂眸浅笑,语气谦逊却不卑微:
“若非长公主肯拨冗指点,妾身便是看破了皮相,也摸不着里头的筋骨。往后还要仰仗长公主多教导,免得妾身眼界窄,误了王爷的事。”
“你呀,这张嘴倒是比老七甜多了。”
长公主被她逗得眉眼舒展,满心欣慰地拉着她的手又多说了好一会儿。
直至落日余晖洒满庭院,暖融融的金色浓稠得像泼了一地的蜜,连门廊的影子都被拉得又长又软,长公主方才起身告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