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王织网,步步为营
沈墨月被夸得面上微热,垂下眼帘遮掩眼底的情绪,只轻轻应了一声:
“长公主谬赞,不过是心底的实话罢了。”
“实话实说才是真性情。”
长公主却不接这谦辞,反而往前又凑了半寸,酒气混着她身上沉水香的暖息,压低嗓音促狭道:
“本宫活了这些年,满耳朵听惯了弯弯绕绕的场面话,一个个把心眼子裹在蜜糖里,吃得人牙根发腻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沈墨月手背上虚虚一点:
“唯独你这份——通透得跟初雪似的,稀罕得很。老七能娶到你,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。”
她说着,目光悠悠荡荡地越过沈墨月的肩头,落在不远处正与宗室亲王谈笑的萧夜衡身上,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:
“老七那个人啊,性子比井还沉,什么事都往骨头缝里塞,从不外露半分。
如今为你竟肯把满心偏爱,明晃晃地搁在满堂权贵眼皮底下——这便是你独一份的造化与本事。”
她声音却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息,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:
“七弟妹,这份殊荣,可不仅仅是做给外人看的虚势,那是他把自己的心,亲手捧到你面前了。”
沈墨月闻言,心头狠狠一跳,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。
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再次端起酒盏,双手稳稳地举到长公主面前,声音清越而诚挚:
“能得长公主这般金口玉言的提点与夸赞,又蒙王爷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拂,妾身今日便是这生辰宴上最圆满的人了。”
语罢,她仰头饮尽盏中佳酿,动作干脆利落,姿态坦荡大气,盏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酒液入喉,带着微微的辛辣——
辛辣过后,桂花酿的清甜才缓缓泛上来,暖意贴着脏腑游走。
长公主凝视着她饮酒时眉心微蹙又舒展的弧度,以及放下盏时眼底依旧清明、未染半分醉色的神色,唇角的笑意愈发幽深,越看越觉得有趣。
她没再多言,只端了自己的杯,也陪着饮了一盏。
沈墨月放下酒盏,偏过头,望向不远处正与宗室长辈寒暄的萧夜衡——
他恰好侧身接过一盏酒,袖口翻卷间露出一截清瘦腕骨,灯影在骨节分明的指间流过,像月光淌过山脊,矜贵中透着不容置喙的沉稳。
灯火映在他侧脸上,将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利落分明,身姿挺拔如松,气度从容不迫。
镇国公不知在说些什么事,他微微颔首倾听,姿态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,既不失亲王体面,又不让长辈觉得被怠慢。
随后不知回了句什么,唇角含着得体的笑,镇国公竟捋着胡子朗声大笑起来,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。
老少相得的融洽,像一幅被烛火烘暖的画。
她看着这一幕,恍惚间走了神,指尖在青瓷盏沿上无意识地停了片刻。
下一瞬,原本从容闲谈、目不斜视的萧夜衡,似心有灵犀一般,毫无预兆骤然侧首——
目光精准地穿过满堂人影、越过觥筹交错,直直落在沈墨月身上。
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依旧深如寒潭,唇角却漾开一抹浅淡而真切的温柔笑意,转瞬又收回目光,从容地接住了镇国公抛来的话头,继续谈笑应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