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多年以后的事 2
  李来亨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半开玩笑的笑容:“方秀才,你这是在给朕出难题啊。自古便有『君主不看国史』之说,怕的就是君王以好恶干预史笔,致使信史不存。当初唐太宗翻看自己的起居注,结果被后世史官们阴阳到今日,你倒好,非要拉著朕也来背这个骂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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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方助仁正色道:“陛下,《大顺创业录》非为陛下之起居注,乃是为我大顺开国之基业立传,为万世子孙明示我朝得国之正统。陛下既是这段歷史最重要的开创者,亦是亲歷者,由您来为这段歷史定调,非为干预,实乃正本清源也。”
  “好一个正本清源。”李来亨笑著点了点头,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书稿前,隨意地拿起一卷,缓缓展开。他一边翻看著那些用宋体字写就的文字,一边缓缓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大殿內,显得掷地有声:“也罢。既然如此,朕今日便破例一回。关於这部《创业录》,朕儘量不谈具体某一件事,只与你定下三个原则。”
  “其一,”他放下书卷,目光变得异常严肃,“去神异,存人道。”
  “我大顺之兴,乃是民意与天心之合,民意更在天心前。无论是我,还是世祖义皇帝,抑或是太祖高皇帝,皆为凡人。我们出生时,没有红光满室,没有金龙绕母;我们征战时,也没有神风相助,神人託梦。我们之所以能得天下,是因为前明腐朽,自取灭亡;是因为韃虏诈而无道,天下厌弃;是因为顺百姓之所愿,因而人心归附,將士同心!
  创业录里可以写我们的坚韧,可以写我们的智慧,甚至可以写我们的幸运,但绝不能写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!朕要让后世子孙知道,开创一个盛世,靠的不是虚无縹緲的『天命气运』,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心向背和流血牺牲!”
  方助仁听得心神震动,他从未听过任何一位帝王,会如此坚决地否定自身的“神性”。他连忙躬身应道:“臣……谨遵圣諭。”
  “其二,”李来亨继续道,“秉笔直书,存疑备考。”
  “朕把这么多老弟兄都叫来西京,不是让他们纯粹来享福的,就是要趁著他们还活著,脑子还清楚,把当年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,都给掰扯清楚了!”
  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当然,人心自有偏私,一件事,在不同人的口中,或许会有不同的样貌。对於这些与主流观点不符的说法,你们也不要轻易刪去。可以作为附录,或是在正文之下加以註疏,『某某云』、『某某曰』,將不同的说法都记下来。让后人自己去思考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  “其三,”李来亨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,“明立场,辨是非。”
  “在求真存实的基础之上,我们这部史书,必须要有我大顺自己的立场。”他开始为这部史书,定下贯穿始终的基调:“永昌元年以前,主要是我大顺与明廷之爭。要写清楚前明君臣之昏聵、官吏之贪腐、百姓之苦难,要讲明白我义军起事,乃是官逼民反,是『伐无道,兴义师』,此乃我朝得国之正当性所在!当然,也不必讳言我义军早年的一些过激行为,是什么样,便写成什么样。”
  “但事涉关外战事,对於那些为国殉节的前明將官,如在辽东殉城的巡按张銓、巨鹿血战的卢象升,要不吝笔墨,予以褒扬!他们守的是华夏的土,当为我辈后人敬仰。对有爭议的如袁崇焕、毛文龙之流,做好史料辨析,但如何褒贬,我们大顺不替前明做结论。而对於洪承畴、吴三桂、祖大寿之流,降清之后,又倒行逆施,屠戮同胞者,则要將其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,使其遗臭万年!”
  “永昌元年以后,则以抗击建虏、光復河山为主线。要突出我大顺军在其中流砥柱的领导地位,以北方的诸多战事为主线,但对於其他各地的抗清义举,如江阴百姓的守城死战,福建郑氏的海外坚持,也要予以肯定和表彰!至於史可法、何腾蛟之辈,虽然所行无助大局,只要真心抗虏,哪怕与我大顺为敌,嘉其精神,责其作为。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,抗虏倒也非我大顺一家独吞之功,乃是全天下共同的事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