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一日
  既然打算从现在开始好好承担领导的职责,那自然要把任务安排清楚。李来亨一把扯过身旁的亲卫赵铁正,嗓音压得极低:“去让陈国虎带人点了左边,孙有福点了右边。你再遣个利索人去寻韩叔,传我的话:郑百川既然擢了掌旅,三大殿另一侧的屋子就得由他担著烧了。若有什么说道,一律由韩叔转我。”
  话一出口,李然就发觉自己不自觉地就带上了李来亨说话的风格,这到是件好事,不用特意去適应明代的语气风格了。
  分派已定,火势蔓延果然快了许多。及至正午,紫禁城数处偏殿已陷入火海,浓烟如黑幕,遮蔽了日头的炽热。无数朱漆柱樑在这烈焰中龟裂,噼啪声如丧钟一般。李来亨站在殿前,汗水混著菸灰淌下额角,喉咙被呛得隱隱刺痛。身边的五十名士兵拖著沉重的步子,將柴草拋进火堆,火星飞溅,映出他们眼底的疲惫与麻木。
  “少將军,咱们这片都烧熟了!”赵铁正拿手背抹了把脸,黑灰混著汗水,反倒蹭得更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“再烧,地砖都得熔了!”他嗓门虽依旧洪亮,却掩不住底子里的疲乏,腰间长刀隨著动作轻晃。
  李来亨点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殿外街角。几具剥去衣袍的尸骸横陈在路边,伤口爬满苍蝇,沟渠旁则是鼠群窜动,吱吱声如锯齿磨心。他心头一紧,低声道:“赵哨总,这些尸骸无人掩埋,怕是要滋生疫病,派几个人用布帕蒙麵包手,把这些尸首顺势也烧了吧。”
  赵铁正闻言,挠了挠头皮,憨厚的笑容里透出几分迷茫:“少將军,弟兄们累得贼死,哪还顾得上这些没主儿的尸首?”他凑近半步,压低了嗓门:“您前几日不还说,瘟病那是穷骨头才得的癔症?咱们跟著闯王进了京,享福了,身子骨硬朗,不怕这个!
  李来亨一愣,隨即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。大顺自陕西泥腿子起家,乘明末灾荒席捲中原,聚流民而起推翻腐朽的朱明王朝。入了紫禁城后,这却以为富贵在握,可以醉梦新朝,浑忘了关外建州的铁蹄。
  他苦笑,低声道:“一时浑话罢了,尸首不烧,瘟病起了可真不认穷富,更何况当下京城本就疫病丛生。”
  赵铁正还在咂摸话里的意思,一阵急促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將他话头打断。来者正是李来亨麾下两名部总,皆二十出头年纪。
  左边那位身形精干,腰间悬著一副骑弓,步履生风,自带一股边军老卒的悍厉之气。此人名叫陈国虎,山西大同府人,原是宣府边军。据他自己说,是因长期欠餉才反的水;亦有传言,是他和弟兄们搏命斩获的韃子首级赏银被上官黑了去,爭执中结下死仇,家中还折了几个兄弟。崇禎十五年闯军围开封时,他一跺脚投了顺。因其弓马纯熟,尤其使得一手好弓,本事过硬,如今已是部总,督著李来亨麾下所有骑兵。
  右边那位年纪更轻些,按刀而行,显得更为青涩。他叫孙有福,河南人。崇禎十四年闯军扫荡河南时,他半推半就入了营,先是做辅兵。只因他幼时开蒙读过书,《三字经》、《千字文》能识会写,在这支文盲遍地的队伍里堪称半个秀才,一路从河南转战至陕西,虽年纪最轻,却也挣到了部总之职,兼管著营中粮秣輜重。
  “都尉。”陈国虎抱拳行礼,语气平和,內里却藏著一分傲气,“各处偏殿均已点火,接下来是否要弟兄们一鼓作气,將主殿也烧了?”孙有福隨之躬身,声音沉稳:“少將军,眼下风势不定,火头已然连片,恐难控扼。加之弟兄们奔波半日,人马俱疲……”
  李来亨也打量起二人,陈国虎有著因自信而產生的桀驁,孙有福则更加低调和谨慎,发展到现在这支军队鱼龙混杂,山西边军、河南流民,旧明降將与闯营新兵,如同百川入海,都匯聚在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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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概因大顺自商洛山起兵不过数年,焉能如在东北盘踞十几年得满清那般底蕴深厚?但正因为如此,顺军倒也有著一股別样的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