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水塔
第五章 水塔
城东公墓在城外十里的山坡上,坐北朝南,据说是块风水宝地。林阳从来没信过风水,但站在公墓门口的时候,确实觉得这里的风比别处凉,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。
方岚没跟来。她说她还有别的事,把地址发到林阳手机上就走了。走之前,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,约莫一尺长,上面系着三颗小铃铛,铜的,生了锈,摇起来声音发闷。
“拿着,”她把红绳塞给林阳,“用得上。”
林阳把红绳绕在手腕上,铃铛垂下来,走起路来叮铃叮铃地响,像给猫戴的铃铛。
公墓的大门是铁栅栏的,刷着黑漆,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。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儿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头都没抬。林阳从门口走进去,沿着水泥路往上走。墓碑一排一排地列在山坡上,像沉默的士兵。有些碑前摆着鲜花,有些只有干枯的花圈残骸,还有些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抔黄土被雨水冲得平平的。
小芳的墓在山坡的最高处,位置不大,碑也很小,上面刻着:爱女赵芳之墓,生于一九九三年,卒于二零二二年。碑前放着一个塑料花瓶,里面插着几朵绢花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分不清原来是红还是粉。
林阳在碑前蹲下来,看着那张镶嵌在石碑上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,圆脸,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要说什么。她长得不像周敏——五官不像,但那个抿嘴的弧度,和那晚烛光里周敏的侧脸一模一样。
他伸出手,用指腹摸了摸照片上的那张脸。石头冰凉,粗糙,扎手。
“赵芳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妈让我来找你。”
风吹过山坡,墓碑间的枯草沙沙地响。没有人回答。
林阳站起来,转身往山下走。他知道她不在那儿。方岚说了,她在水塔上。那个她妈跳下去的地方。
从公墓到老纺织厂,打车要四十分钟。林阳在路上给便利店的老赵打了个电话,说今晚不去了。老赵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,说你这个月第几次了,林阳说扣钱吧,然后挂了。
出租车停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,像没擦干净的血迹。林阳付了钱下车,司机犹豫了一下,摇下车窗说:“兄弟,这地方晚上不干净,你自己小心。”
林阳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铁门还是虚掩着,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。他推门进去,厂区里的荒草比他印象中更高了,有些已经齐腰。月光还没上来,四周是那种将黑未黑的灰蓝色,看得见轮廓,看不清细节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柱在地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圆。
水塔在厂区的东北角,离主厂房大概两百米。林阳昨晚没注意到它,因为它在更深处,被几棵老槐树挡住了。现在他看见了——一座红砖砌成的高塔,大约七八层楼高,顶上是一个圆柱形的水箱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塔身爬满了藤蔓,像是被绿色的血管包裹着。底部有一扇铁门,半开着,门后是旋转上升的铁梯,手电筒照进去,梯子上全是锈,有些地方好像已经断了。
林阳站在水塔下面,抬头往上看。顶上的水箱边缘,隐约有一个人影。
不是周敏。周敏的身形他见过,瘦削,佝偻。上面那个人影是坐着的,双腿垂在水箱边缘外面,晃晃悠悠的,像个坐在岸边玩水的小孩。
“赵芳!”林阳仰头喊了一声。
人影停了晃悠,但没有动,也没有回答。
林阳深吸一口气,钻进铁门,开始爬梯子。铁梯比他想象的更吓人,有些台阶已经锈穿了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脚下的缝隙里能看见地面,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他尽量贴着墙壁走,一手举着手机照明,一手扶着栏杆。手腕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,在空旷的塔身里回荡,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,听起来像很多人在同时摇铃。
爬到第五层的时候,他听见了哭声。
不是周敏那种无声的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抽泣,一声一声的,像断断续续的水流。哭声从上面传下来,越来越近。林阳加快了脚步,也不管梯子咯吱咯吱的抗议声了。
他爬上最后一层,从水箱底部的检修口钻出去,站在了塔顶的环形平台上。
赵芳就坐在水箱的边缘,背对着他,双腿悬空。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,从背影看,完全不像一个死人。月光终于上来了,白花花地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锈迹斑斑的水箱壁上。
“赵芳。”林阳又叫了一声。
她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和公墓照片上的不一样。照片上的赵芳是笑着的,圆脸,眼睛有神。眼前的赵芳,脸还是那张脸,但眼睛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她的嘴唇干裂,上面有干涸的血痕。她的手抓在水箱边缘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她看着林阳,嘴巴张了张,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妈……”
不是叫他。她不是在叫他。
林阳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平台碎石松动,掉了几块下去,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落地的声音,闷闷的。他蹲下来,和赵芳平视。
“你妈让我来找你,”他说,“她想跟你说句话。”
赵芳的眼睛动了一下,像一潭死水里泛起了涟漪。她看着林阳,嘴唇又动了动,这次多说了几个字:“我妈……她真的……偷东西了吗?”
二十七年了。这个问题,她在心里问了二十七年。从七岁那年妈妈从水塔上跳下来开始,从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“她妈是个贼”开始,从她爸爸带着她搬走、她开始不说话开始——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生了锈,和肉长在了一起。
林阳看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,说:“没有。你妈是清白的。偷东西的是别人,后来查出来了。她跳楼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,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洗不清了。她是冤枉的。”
赵芳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她想告诉你,”林阳说,“她没有偷东西。她不是贼。她对不起你,让你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。”
风从塔顶吹过来,吹得赵芳的碎花裙子猎猎作响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悬空的脚,看着脚下那片漆黑的地面。二十七年前,她的妈妈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。她没有看见那一幕,但她在脑子里重复了几万遍——妈妈穿着蓝色的工装,从水箱边缘站起来,像一片落叶一样,飘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