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水塔
“我妈……”赵芳的声音碎成了几瓣,“我妈在哪儿?”
林阳说:“就在这儿。她在厂房里等你,等了二十七年。”
赵芳慢慢转过头,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厂房。月光下,厂房的轮廓像一排蹲伏的巨兽。在某个窗户后面,有烛光在摇晃,很微弱,但确实在晃。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无声地流,而是嚎啕大哭,像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那样,张着嘴,闭着眼,哭得浑身发抖。哭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,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乌鸦,呱呱地叫着飞走了。
林阳蹲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手腕上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着,叮铃,叮铃,像在给她的哭声打拍子。
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抽噎,林阳才开口:“你想见她吗?”
赵芳用袖子擦了擦脸,抬起头,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了光。她点了点头。
林阳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藏青色的布包,打开,把三枚铜钱倒在手心。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,他按照方岚教他的方法——其实方岚没教他,只是在短信里发了几行字,他刚才在出租车上背下来的——把三枚铜钱分别放在赵芳的头顶、左肩和右肩。
铜钱放上去的瞬间,铃铛响了。
不是风吹的那种响,而是剧烈地、疯狂地震动,铃铛与铃铛碰撞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赵芳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,轮廓模糊起来,月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。
林阳深吸一口气,把手按在她的头顶,闭上眼。
他不是在念咒,师父没教过他几句正经咒语。他只是把脑子里的画面传递出去——陈秀兰家的客厅,那个粉红色的书包,那张叠成方块的画,画上歪歪扭扭的字:妈妈和我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手心下的触感冰凉,像按在一块冰上。赵芳的身体越来越轻,越来越薄,最后,像一缕烟,从他手心里飘走了。
林阳睁开眼。
平台上空了。赵芳不见了。只有那三枚铜钱落在地上,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,绿锈上沾着新鲜的露水。
他弯腰捡起铜钱,一枚一枚擦干净,放回布包。手腕上的铃铛安静了,垂在那里,像三个普通的装饰品。
林阳站起来,扶着水箱的边缘往下看。厂房的方向,那点烛光还在摇。
他想了想,没有下去。
有些重逢,不需要旁观者。
他转过身,从检修口钻进去,开始往下爬。铁梯还是咯吱咯吱地响,但这次他没有扶着栏杆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铃铛随着他的脚步,叮铃,叮铃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走出水塔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,又圆又白,把整个厂区照得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塔顶上。
月光里,有两个模糊的人影,一大一小,并肩坐在一起,双腿悬空,晃晃悠悠的。大的穿着蓝色的工装,小的扎着马尾辫。
林阳看了几秒,转回头,朝铁门走去。
拖鞋踩在碎石子路上,啪嗒啪嗒的,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很响。他走出铁门,站在路边,摸出手机,给方岚发了条短信。
“成了。”
几秒钟后,方岚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又过了几秒,又来了一条:“铜钱上的锈,是不是少了一层?”
林阳掏出铜钱,就着月光看了看。他记得铜钱上的绿锈很厚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但现在,铜钱表面光滑了很多,锈迹变薄了,隐隐约约能看见上面的字——道光通宝。
他没注意到之前能不能看见字,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
手机又震了。方岚的第三条短信:“铜钱渡人,渡的是执念。执念越重,锈越厚。锈褪了,就是渡完了。”
林阳把铜钱放回布包,揣进兜里。
远处,最后一班夜班车的灯光出现在公路尽头,晃晃悠悠地开过来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站在站牌下面,等着车来。
风从厂区里吹出来,带着荒草和锈铁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,只有一点点,像是栀子花的香气。
车来了。林阳上车,刷卡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入夜色,他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
梦里没有桥,没有黑沉沉的水,也没有人叫他。
他梦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,牵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,走在一条很亮很亮的路上。路的两边开满了花,白的,黄的,紫的,小女孩跑起来,女人在后面追,两个人的笑声像铃铛一样,叮铃叮铃的。
很轻,很远,很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