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锈蚀的铃音
公交车驶入市区，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，在林阳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。他睁开眼，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，车流声、喇叭声、远处夜市的喧哗，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恍惚。刚才那个水塔顶上的世界，仿佛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。
直到他感觉到手腕上轻微的触感。
那根红绳还在，三颗小铃铛安静地垂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铃铛上的铜绿似乎又深了一点，不再像之前那样光滑。他想起方岚的短信——“铜钱渡人，渡的是执念。执念越重，锈越厚。锈褪了，就是渡完了。”
可为什么铃铛上的锈，反而更深了？
他心中一动，猛地坐直了身体。他想起在塔顶，当赵芳的身体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时，那三枚铜钱还静静地躺在地上。他捡了起来，擦干净，放回了布包。那么，方岚短信里说的“铜钱上的锈”，指的是哪三枚？
他慌忙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藏青色的布包，解开绳结，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掌心。
除了那三枚刚刚用来渡魂的、已经变得光滑的“道光通宝”，还有另外三枚。
这三枚铜钱，他从未见过。它们比“道光通宝”要大上一圈，边缘磨损得更加严重，绿锈几乎将整个钱体覆盖，沉甸甸的，像三块生满苔藓的石头。在月光的映照下，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铜钱上传来，渗入皮肤。
这不是他师父留下的铜钱。
他师父的铜钱，每一枚都养了至少十年，温润如玉，绝不会有这种死气沉沉的寒意。
这三枚，是方岚的。
林阳的呼吸一滞。他忽然明白了方岚的用意。她不是让他来“帮忙”，而是让他来“接手”。她知道水塔上的是谁，也知道那二十七年的执念有多重。她给他的，是她自己的法器，是她渡人无数、积累了太多因果的“钥匙”。
“铜钱渡人，渡的是执念。执念越重，锈越厚。”
方岚渡过的执念，都沉淀在了这三枚铜钱上。而今天，她把这份沉重的因果，连同自己的部分力量，一并交给了林阳。
手腕上的铃铛，就是接收器，也是警示器。铃铛上的锈变深，意味着他接手的因果，正在与他自身的气运产生纠缠。
公交车到站，报站声响起。林阳猛地回过神，将三枚冰冷的铜钱重新包好，塞回裤兜最深处。他下了车，走进深夜的街道。
他没有回家，而是凭着记忆，拐进了另一条小巷。巷子尽头，是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，只在晚上开门。
书店老板姓吴，是个头发花白、总是眯着眼的老头。林阳推开虚掩的门，铃铛轻响，吴老板从一堆古籍后面抬起头，看清是他，笑了笑：“稀客啊，林老板。怎么，今天不去守你的便利店了？”
“吴伯，”林阳走到柜台前，压低声音，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关于……方岚。”
吴老板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，他没说话，只是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紫砂壶，倒了杯茶推到林阳面前。茶是普洱，颜色很深，热气氤氲。
“喝口茶，慢慢说。”吴老板的声音慢悠悠的。
林阳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。他看着吴老板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她给我的东西，有问题。”
吴老板捻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，笑了：“哦？什么问题？”
“她给了我三枚铜钱，说是渡魂用的。但我感觉……那不是她的东西，或者说，不完全是。那东西上，有很重的阴债。”
吴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他放下手里的书，身体前倾，目光锐利如鹰。“你把那东西带来了吗？”
林阳从裤兜里摸出那个藏青色的布包，放在柜台上，解开。三枚巨大的、布满绿锈的铜钱露了出来，阴冷的气息瞬间充满了小小的书店，连那杯热茶的雾气都被冲散了。
吴老板只看了一眼，瞳孔便骤然收缩。他倒吸一口凉气，指着铜钱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：“这……这是‘锁魂钱’！‘七星引煞局’里的镇物！她疯了吗？！”
林阳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锁魂钱”是邪道法器，专门用来拘人魂魄，积攒怨气。一旦使用不当，或者使用者心术不正，就会被钱里的煞气反噬，轻则霉运缠身，重则家破人亡。方岚竟然把这种东西给他？
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林阳喃喃自语。
吴老板拿起其中一枚铜钱，指尖在锈迹上轻轻摩挲，脸色凝重。“这上面的煞气……至少有五十年了。而且不止一个人的。她不是在渡人，她是在‘聚煞’。她把这些年的因果，这些年的怨气，全都聚在了这三枚钱上，然后……转嫁给你了。”
林阳如遭雷击，呆立当场。
转嫁给我？
所以，她让他去水塔，根本不是为了帮赵芳，而是为了完成一个仪式。一个用赵芳的执念作为引子，将他林阳彻底拉入这个诡异漩涡的仪式！
方岚早就计划好了。她知道林阳心软，会答应帮忙。她也知道，以林阳的能力，根本不可能化解赵芳的执念而不受反噬。但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“容器”来承载这一切，一个刚刚入门、根基不稳，却又身怀特殊命格的年轻人。
而他，就是那个被选中的“容器”。
“她人呢？”林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吴老板叹了口气，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，推回给林阳。“我不知道。她来过这里几次，每次都是打听一些三十年前的旧案。我问她是谁，她不说。我只知道，她对当年的纺织厂火灾，特别感兴趣。”
三十年前的旧案……纺织厂火灾……
林阳猛地想起了什么。赵芳的妈妈，陈秀兰，就是在纺织厂工作的。而她跳楼的那个水塔，也属于纺织厂。
这一切，都是一个局。
一个围绕着二十七年前那场大火和一场冤屈，精心编织了几十年的局。
手腕上的铃铛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，不再是之前的轻响，而是像有人在拼命摇晃，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尖锐的嗡鸣。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红绳窜上手臂，直冲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