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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凌晨两点的电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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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眠挂了电话之后,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黑暗中,她蜷缩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,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。

手机又亮了。

她没有看。

又亮了。

还是没有看。

第三次亮的时候,屏幕上的光持续了很久——不是短信,是电话。同一个号码,同一个名字。

傅晏承。

盛眠伸出手,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。

光灭了。

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半张脸。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薰衣草香,是她上周在超市买的,打折款,九块九一瓶。

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。

比傅晏承身上的古龙水好闻多了。
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

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傅晏承刚才那句话。

“孩子……是我的吗?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慢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。那种慢不是犹豫,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怀疑,也许是试探,也许是不敢相信。

他不敢相信她怀的是他的孩子。

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她。

不相信她不是那种女人,不相信她被下药,不相信她不知道他是傅晏承,不相信她接项目不是为了攀附豪门

从头到尾,他对她就没有过一丝信任。

盛眠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是湿的。
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。

也许是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也许是在她挂电话的时候,也许更早——在她拿到那张hcg化验单的时候。

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,枕头吸收了她所有的委屈,像一个永远不会说话的朋友。

盛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,眼睛是肿的,喉咙是干的,小腹还是隐隐作痛。

她坐起来,拿过手机。

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和六个未接来电。

六个未接来电里,五个是傅晏承,一个是宋辞。

盛眠盯着那五个未接来电看了几秒,然后划掉了通知。

她先看了宋辞的消息。

宋辞:盛小姐,傅总让我通知您,今天下午两点的项目会议照常进行,请您准时参加。

宋辞:盛小姐,您还好吗?傅总昨晚心情不太好,您别往心里去。

宋辞:盛小姐,我不是替傅总说话,但他昨晚打完电话之后,一晚上没睡。

盛眠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。

一晚上没睡。

他为什么要一晚上没睡?

因为怀疑孩子不是他的,所以失眠了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?

盛眠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。

她继续往下翻。

周美芳发了三条,全是催她签离婚协议的。

盛瑶发了一条:“姐,妈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,她就是嘴硬心软。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?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
嘴硬心软。

盛眠看着这四个字,差点笑出声。

周美芳对她从来就不是嘴硬心软。周美芳是嘴硬心毒,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去就不拔出来。

她没有回任何消息。

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
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阔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素面朝天,只涂了一层润唇膏。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干净利落,不卑不亢。

站在镜子前,她侧过身,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

还很平。

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但她知道,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。那个生命只有不到指甲盖大小,没有心跳,没有手脚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但它已经存在了。

它已经是一个事实。

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实。

盛眠深吸一口气,拿起包,出门。

下午一点五十,盛眠准时出现在傅氏大厦楼下。

这一次她没有迟到。

前台小姐看到她,目光比之前更复杂了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笑了笑:“盛小姐,傅总在二十三楼等您。”

盛眠点了点头,走向电梯。

电梯门关上,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。藏蓝色连衣裙换成了白衬衫黑裤子,低马尾换成了低马尾,淡妆换成了素颜。看起来更朴素了,也更憔悴了。

她昨晚没睡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用遮瑕膏盖了两次才盖住。

电梯到了二十三楼,门打开,宋辞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。

今天他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,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,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很多。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平时那样轻松——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,像一只努力保持微笑的土拨鼠。

“盛小姐,”他微微弯腰,“傅总在办公室等您。他今天……心情不太好,您多担待。”

盛眠看了他一眼:“你昨天也说他心情不太好。”

“昨天是真的不太好,今天是不太好加不太好,”宋辞苦着脸,“昨晚他打完电话之后,在办公室坐了一夜。今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,他还坐在那里,咖啡喝了六杯,烟抽了半包。他平时不抽烟的。”

盛眠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不抽烟的人抽了半包烟。

坐在办公室坐了一夜。
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

“谢谢,”她说,“我进去了。”

她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。

傅晏承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但他没有在看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敲。

他的脸色很差,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,嘴唇有些干裂,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。

盛眠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
在酒店的时候,他是冷漠的、高傲的、不可一世的。在面谈的时候,他是强势的、压迫的、不容置疑的。

但现在,他看起来很疲惫。

不是那种工作太累的疲惫,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。

盛眠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——等他睁眼,还是等他开口,还是等自己转身离开。

傅晏承的手指停了。

他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。

这一次,盛眠没有移开视线。
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
时间像凝固了一样。

“进来。”傅晏承说。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
盛眠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

宋辞端了两杯咖啡进来,放下,退出去,关上了门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
“你的方案,”傅晏承开口,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调子,“第三页的空间布局,重新做。第七页的材料选择,换一种。第十二页的灯光设计,不够细致。”

盛眠愣了一下。

她以为他会提昨晚的事,会问她为什么挂电话,会问她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在说方案。

他在说工作。

好像昨晚那个凌晨两点的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盛眠翻开方案,一页一页地看。

他说的这些地方,都是她最满意的部分。

“傅总,”她抬起头,“这些地方我觉得没有问题。”

“你觉得没有问题,我觉得有问题,”傅晏承看着她,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你是设计师,我是甲方。我说改,你就得改。”

盛眠深吸一口气。

好。

他说改,她就改。

她不需要跟他争,不需要让他满意,只需要把这个项目做完,拿到钱,然后离开。

“好,”她说,“我改。”

她合上方案,站起来。

“盛眠。”
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
“昨晚的事,”傅晏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慢,很沉,“你还没有回答我。”

盛眠的手指攥紧了方案。

“什么问题?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孩子。”

盛眠闭上眼睛。

她早就知道他会提。她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——在工作谈完之后,在她准备走的时候,像扔一颗炸弹一样扔出来。

“孩子是我的吗?”傅晏承问。

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昨晚的那种试探和怀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认真,也许是执拗,也许是不甘心。

盛眠转过身,看着他。
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深邃的、一向冷漠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。

那种情绪叫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也许是焦虑。

也许是恐惧。

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“傅晏承,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觉得呢?”

“我在问你。”

“我也在问你,”盛眠看着他,“你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吗?”

傅晏承的嘴角微微抿紧。

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一步一步走向她。

盛眠没有后退。

她站在原地,背脊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抬起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。

傅晏承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,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,她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笼罩了。

“我在酒店的那晚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到,“是你第一次吗?”

盛眠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

“是,”她说,“又怎样?”

“没有怎样,”傅晏承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,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个孩子是我的。”

盛眠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弧度,但眼底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。

“傅晏承,你听好了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我没有让你相信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,我不在乎。这个孩子是我的,跟你没有关系。”

“跟我没有关系?”

“对,”盛眠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跟你没有关系。你不想要,我可以自己养。你不相信,我可以自己生。你不需要做任何事,也不需要负任何责任。离婚协议我签,项目我做,孩子我自己养。我们之间,什么都没有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那种安静不是沉默,是一种有重量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。

傅晏承盯着她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你自己养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拿什么养?你月薪不到两万,住在城中村六楼没电梯的出租屋里,你拿什么养一个孩子?”

盛眠的手指攥紧了方案,指节泛白。

“那是我的事,”她说,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
“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,怎么会跟我没关系?”

盛眠愣了一下。

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。

她以为他会说“打掉”,会说他不要这个孩子,会说他不会承认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说的是“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”。

“你承认这个孩子是你的?”盛眠问。

傅晏承沉默了。

他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。

盛眠等了五秒。

十秒。

十五秒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“我明白了,”盛眠说,“傅总,方案我改好了会发给宋助理。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”

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

“盛眠。”

她没有停。

“盛眠,我叫你站住。”

她还是没停。
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,宋辞正站在不远处,假装在看手机,实际上竖着耳朵在听。看到盛眠出来,他立刻站直了身体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盛小姐——”

“宋助理,”盛眠打断他,“方案改好了我会发给你。麻烦你跟傅总说一声,下次谈工作的时候,不要问私人问题。”

她走进电梯,门关上。

宋辞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他转身看向总裁办公室,门开着,傅晏承站在门口,看着电梯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
宋辞从来没有见过老板露出这种表情。

在他的印象里,傅晏承永远是冷静的、理智的、不动声色的。不管遇到多大的事,他的脸上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
但现在,他的脸上全是表情。

愤怒、不甘、困惑、焦虑——每一种情绪都写在脸上,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的画。

“傅总,”宋辞小心翼翼地说,“您还好吗?”

傅晏承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回办公室,坐到沙发上,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
“她说不关我的事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宋辞愣了一下:“谁?盛小姐?”

“她说孩子跟我没关系,她自己养。”

宋辞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盛小姐应该是生气了”,想说“您要不跟她好好谈谈”,想说“孩子毕竟是您的,您不能不管”。

但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他看到傅晏承的眼眶红了。

不是哭了。

是红了。

那种红不是悲伤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愤怒,也许是不甘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“去查,”傅晏承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,“查她所有的财务状况。她的存款、她的收入、她的支出、她的负债——所有的。”

宋辞愣了一下:“傅总,您查这些做什么?”

“我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能力养这个孩子。”

宋辞张了张嘴,想说“您是不是打算留下这个孩子”,但看到傅晏承那张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“是,”他说,“我马上去查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傅总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盛小姐今天来的时候,眼下有黑眼圈,化了妆都没盖住。她昨晚应该也没睡好。”

傅晏承没有说话。

宋辞走了,门关上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傅晏承一个人。

他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盛眠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
“你不想要,我可以自己养。”

“你不相信,我可以自己生。”

“你不需要做任何事,也不需要负任何责任。”

“我们之间,什么都没有。”

什么都没有。

她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。

但她的肚子里,有他的孩子。

傅晏承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翻到盛眠的号码。

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。

最终,他没有打电话。

他发了一条短信。

只有四个字。

盛眠走出傅氏大厦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
她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
胸口很闷。

不是身体上的闷,是心里那种闷。

她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假的。

真的部分是——她可以自己养这个孩子,她不需要傅晏承负责,她不在乎他信不信。

假的部分是——她不在乎。

她在乎。

她很在乎。

她怀了他的孩子,而他不相信这个孩子是他的。他怀疑她跟别人有过关系,怀疑她在骗他,怀疑她用孩子绑住他。

这种被怀疑的感觉,比被他甩钱羞辱还要难受。

甩钱羞辱的时候,她只是觉得愤怒。但被怀疑的时候,她觉得屈辱——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屈辱,像被人泼了一身脏水,怎么都洗不干净。

盛眠走下台阶,准备去路边拦车。

“盛小姐!”

她回过头。

宋辞从大厦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气喘吁吁。

“盛小姐,这是傅总让我给您的。”他把文件袋递过来。

盛眠接过来,打开一看。

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——不是她的,是傅晏承的。

“傅总说,”宋辞喘着气,“他昨天去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,这是结果。他想让您知道,他没有……他没有那种病。那天晚上在酒店,他是安全的。”

盛眠看着那份体检报告,愣住了。

他去做体检了?

他去做体检,是为了证明他没有传染病,不会伤害到她和孩子?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盛眠问。

宋辞犹豫了一下:“他还说……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,他不会不管。”

盛眠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袋。

“如果”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。

还是如果。

他还是不相信。

“谢谢,”盛眠说,“你帮我转告傅总,他的体检报告我收了,但他的如果,我不收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

宋辞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
他掏出手机,给傅晏承发了一条消息:“傅总,文件袋给盛小姐了。她说您的体检报告她收了,但您的‘如果’她不收。”

消息发出去,过了十几秒,傅晏承回了一条:“知道了。”

只有三个字。

宋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给同事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觉得老板要完了。”

同事:“什么意思?”

宋辞:“他动了真情,但他自己不知道。他以为他只是在纠结一个孩子,实际上他在纠结一个人。”

同事:“你确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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