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他站在雨里
dna检测申请单上的墨水还没干,傅晏承已经后悔了。
盛眠是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醒过来的。
不是阳光。她的出租屋朝北,上午根本见不到太阳。是手机屏幕的光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压到了电源键,屏幕亮了,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她翻了个身,把手机扣过去。
头很疼。
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疼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、像有人在太阳穴上凿洞的疼。喉咙也疼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,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在拿刀割自己的喉管。
她昨天淋了雨。
从园林酒店回来的路上,出租车只能停在小区门口,她走了两百米,雨大到伞都撑不住。她那把十块钱的折叠伞被风吹翻了两回,最后她干脆收了伞,淋着雨跑回了家。
热水澡、吹风机、一杯红糖姜茶——她能做的都做了。但今天早上醒来,她还是中招了。
感冒。
盛眠撑着床坐起来,眼前黑了一瞬,然后慢慢恢复了清明。
她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有十几条消息。最上面一条是林牧发来的:“眠眠,傅氏那边说方案还要改,你今天再去一趟。他们那边催得紧,说下周就要定稿了。”
盛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打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然后是宋辞发来的:“盛小姐,傅总今天下午两点在办公室等您,关于方案的修改意见。”
然后是盛瑶发来的:“姐,妈妈昨天晚上又发了好大的脾气,说你拖着不签字是想多要钱。姐你不是那种人吧?”
盛眠没有回。
她打开浏览器,搜索了一下“孕期感冒怎么办”。
第一条就是:孕妇慎用药物,建议物理降温,多喝温水,及时就医。
及时就医。
盛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烫的。她没有体温计,但凭经验,至少三十八度五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上午九点半。
离下午两点的会议还有四个半小时。
够她去一趟医院了。
盛眠撑着身体站起来,走到卫生间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两团乌青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,然后挤了一点牙膏,慢慢地刷牙。
刷到一半,恶心感涌上来。
她扶着洗手池,干呕了几下。
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,忽然笑了。
怀着一个不被父亲相信的孩子,发着高烧,还要去面对那个不相信她的男人。
这就是她的人生。
盛眠漱了口,擦干脸,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和牛仔裤,拿起包,出门。
市第一人民医院,妇产科。
盛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攥着挂号单,前面还有六个人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头还是疼,烧还是没有退。她出门前吃了一片对乙酰氨基酚——查过了,孕期可以吃。但她不敢多吃,只吃了半片。
“盛眠,请到五号诊室。”
她站起来,走进去。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和蔼。她看了看盛眠的挂号信息,又看了看她的脸色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“感冒了,发烧,喉咙疼,”盛眠说,“而且我怀孕了,想确认一下胎儿的状况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:“几周了?”
“三到四周。”
“做过b超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先去做个b超,看看孕囊的位置和大小。然后去抽个血,查一下hcg和孕酮。结果出来了再来找我。”
盛眠接过单子,点了点头。
她走出诊室,去b超室排队。
b超室外面也排了很多人。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,有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,有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孩。
盛眠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把包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
头还是疼。
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“盛眠,请到三号b超室。”
她站起来,走进去。
b超技师是个年轻的女孩,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,动作有些生疏。她让盛眠躺到床上,撩起衣服,在肚子上挤了耦合剂。
冰凉的。
盛眠打了个哆嗦。
b超探头在她的小腹上滑动,屏幕上出现了灰白色的图像。盛眠看不懂那些图像,但她知道,那个不到指甲盖大小的胚胎,就在那些灰白色的阴影里。
“看到了,”b超技师说,“孕囊位置正常,大小符合孕周。胎心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盛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“胎心?”
“有了,”b超技师笑了笑,“虽然还很小,但能看到了。”
盛眠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胎心。
她的宝宝有心跳了。
那个不到指甲盖大小的胚胎,已经有了心跳。
“你要听吗?”b超技师问。
盛眠点了点头。
b超技师按了一个键,仪器里传出一个声音——很快,很轻,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,又像远处传来的马蹄声。
咚咚咚咚咚咚。
那是她宝宝的心跳。
盛眠躺在那里,听着那个声音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了耳朵里。
她没有擦。
她怕她一动,那个声音就没了。
“很好,”b超技师说,“胎心正常,发育良好。你可以起来了。”
盛眠坐起来,接过b超技师递来的纸巾,擦了擦肚子上的耦合剂。
她低头看着那张b超单——灰白色的图像上,有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圆形。
那是她的宝宝。
她把b超单折好,放进包里,和那张hcg化验单放在一起。
两张纸。
两个数字。
一个生命。
盛眠走出b超室,去抽了血,然后坐在走廊里等结果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对着那张b超单拍了张照片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“发送”按钮上方。
她想发给傅晏承。
她想告诉他:你看,这是你的孩子。它有胎心了。它在我的肚子里活着。
但她没有发。
因为她知道,傅晏承不会相信。
他会说“一张b超单能证明什么”,会说“谁知道这是谁的孩子的b超单”,会说“你编得挺像那么回事”。
盛眠把手机收起来,闭上眼睛。
宝宝,妈妈会保护你的。
不管发生什么事,妈妈都不会放弃你。
傅氏大厦,总裁办公室。
傅晏承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。
盛眠说:“我只需要你相信我一件事。”
他说不出口的那句“我相信你”。
他在雨里站了半个小时,浑身湿透,像一只落汤鸡。
宋辞站在门口,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傅总,”宋辞终于忍不住了,“您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?您这样会感冒的。”
傅晏承没有理他。
“傅总,”宋辞又说,“盛小姐下午两点过来,您这个样子见她,不太好。”
傅晏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她今天来?”
“对,”宋辞说,“您让我约的她,关于方案的修改意见。您忘了?”
傅晏承沉默了几秒。
他没忘。
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
昨天他说了“我会对你负责”,她问他“你相信这个孩子是我的吗”,他没有回答。
他什么都给不了她。
给不了信任,给不了承诺,给不了安全感。
他唯一能给的,只有钱。
但她不要。
“她昨天淋了雨,”宋辞小心翼翼地说,“我让人查了一下,她昨天从园林酒店回去的时候,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,她走了两百米,没有伞。”
傅晏承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淋了雨?”
“对,”宋辞说,“而且她住的小区是老小区,六楼没有电梯,她爬了六层楼。今天早上,她去医院了。”
傅晏承抬起头:“去医院?”
“妇产科,”宋辞说,“她做了b超。”
傅晏承的眼神变了。
b超。
她去做b超了。
“结果呢?”他问。
“我查不到,”宋辞说,“医院那边说患者隐私,不能透露。但是傅总,b超一般是用来确认胎儿发育情况的。她去做b超,说明她打算留下这个孩子。”
傅晏承沉默了。
她打算留下这个孩子。
她一个人去医院,一个人做b超,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。
而他在这里,坐在暖气十足的办公室里,连一句“我相信你”都说不出口。
“她几点到?”傅晏承问。
“两点。”
傅晏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——十二点半。
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“把下午的会议取消,”他说,“让她直接来我办公室。”
宋辞愣了一下:“傅总,您不是要跟她谈方案吗?”
“不谈方案。”
“那谈什么?”
傅晏承没有回答。
宋辞张了张嘴,想问,但看到傅晏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马上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傅总,”他说,“盛小姐今天去医院的时候,是一个人。没有家属陪同,没有人陪她。她一个人挂号,一个人排队,一个人做b超。”
傅晏承的手指攥紧了笔。
一个人。
她一个人做b超。
她一个人听胎心。
她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一切。
而他在这里,连一句“我陪你去”都说不出来。
“出去。”傅晏承说。
宋辞走了,门关上。
傅晏承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子里全是盛眠的样子——她站在雨里,没有伞;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一个人;她看着b超单,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。
他想起她昨天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不相信,我可以自己生。”
她真的打算自己生。
一个人怀孕,一个人生产,一个人养大一个孩子。
没有他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盛眠的号码。
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了短信对话框。
昨天的消息还留在那里。
他说:“我相信你。”
她说:“傅晏承,你不需要相信我。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——这个孩子,是你的。不管你信不信,这是事实。”
他没有回复。
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回什么。
对不起?
他不想说对不起。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对不起,也不想跟她开这个头。
我陪你?
他陪不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陪一个孕妇,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。
把孩子打掉?
他说不出口。那个孩子是他的,不管他信不信,不管他承不承认,那都是他的骨肉。
傅晏承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,天气预报说今天还有雨。
他想起昨天站在雨里的感觉——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,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,凉到骨头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雨里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走。
他站在那里,想着她,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,想着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。
雨越下越大,他没有动。
宋辞撑着伞跑过来,叫他回去,他没有理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傻瓜。
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傻瓜。
一个把最该珍惜的人推开的傻瓜。
傅晏承转过身,拿起手机,给宋辞发了一条消息:“她到了没有?”
宋辞秒回:“还没有。傅总,您别急,现在才一点二十。”
傅晏承看了一眼时间。
一点二十。
还有四十分钟。
这四十分钟,像四十年一样漫长。
盛眠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已经一点了。
b超结果正常,hcg翻倍正常,孕酮正常。医生说胎儿发育良好,让她注意休息,不要劳累,不要感冒。
不要感冒。
她已经感冒了。
医生给她开了一些孕期可以吃的药,嘱咐她按时吃,多喝水,多休息。
盛眠拿着药走出医院,站在台阶上,抬起头。
天阴得很厉害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灰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。
又要下雨了。
她没有带伞。
她把包举过头顶,快步走向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傅氏大厦。”她说。
出租车驶上主路,盛眠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
头还是疼,烧还是没有退。那半片对乙酰氨基酚好像没什么用,她的额头还是烫的,手心也是烫的。
她把手搭在小腹上。
“宝宝,”她在心里说,“妈妈要去见你爸爸了。你爸爸不相信你是他的。但没关系,妈妈知道你是他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出租车在傅氏大厦楼下停的时候,一点五十。
盛眠付了钱,下车。
她站在大厦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走进去。
前台小姐看到她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也许是同情,也许是好奇,也许只是她多想了。
“盛小姐,傅总在二十三楼等您。”
盛眠点了点头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——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下有黑眼圈。她今天没有化妆,因为医生说孕期最好不要化妆。
她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。
狼狈,但倔强。
电梯到了二十三楼,门打开,宋辞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。
“盛小姐,”他微微弯腰,“傅总在办公室等您。他今天……心情还是不太好,您多担待。”
盛眠看了他一眼:“宋助理,你每次都跟我说他心情不太好。”
宋辞苦笑了一下:“因为他的心情真的每天都不太好。自从认识您之后,就没好过。”
盛眠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。
傅晏承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门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黑色的西裤,没有穿外套。他的背影很高大,肩膀很宽,腰很窄,像一个被精心雕刻的雕塑。
但那个雕塑的肩膀微微塌着,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。
盛眠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傅总,”她说,“我来了。”
傅晏承转过身。
他的脸色很差,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,嘴唇有些干裂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看起来像是没睡好,又像是哭过。
但傅晏承不会哭。
盛眠告诉自己,他这种人不会哭。
“进来,”傅晏承说,“把门关上。”
盛眠走进去,关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“方案呢?”盛眠问,“哪里要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