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血路
雾气从脸上飘过,凉丝丝的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娘还没死的时候,好像也有一天起大雾。娘抱着她坐在门口,指着雾里说:“瞧,雾里头有山,山里头有神仙,神仙住的地方,没人欺负人。”
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信,只记得娘的手很暖。
后来娘死了,她就再没见过雾里的神仙。
阿蘅睁开眼,撑着树干站起来。
不能停。停了就起不来了。
她继续往林子深处走。雾气渐渐薄了,天色也亮了些,隐约能看见太阳的位置——快到晌午了。她走了一夜加半天,滴水未进,嘴唇干得起了皮,一舔满嘴血腥气。
走着走着,她听见水声。
一开始以为是耳鸣,走了几步,水声还在,叮叮咚咚的,是溪水。阿蘅顺着声音找过去,拨开一丛灌木,看见一条小溪。
溪水清亮亮的,从几块石头中间流过,底下是沙子和鹅卵石,干干净净。她跪下去,趴在溪边,把脸埋进水里,喝了个够。
水凉得激牙,喝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,激得她一哆嗦。可这哆嗦让她觉着自己还活着,还能走,还能逃。
喝完水,她坐在溪边,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人头发散乱,糊着血和泥,脸上好几道口子,肿得变了形。眼睛倒是亮的,亮得瘆人,像山里的野物。
阿蘅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笑。
她想笑继母,想笑祖母,想笑那个出八两银子的老光棍——你们要找的丫头,现在在这儿呢,在这深山老林里,活得好好的,还能喝水,还能走路。
可她没笑出来,嘴角一扯,扯到脸上的伤口,疼得她嘶了一声。
远处传来一声喊。
阿蘅浑身一僵,耳朵竖起来。是人的喊声,隔得远,听不清喊什么,但她知道是人,是来找她的人。
她爬起来就往林子深处跑,跑了几步脚下一滑,摔进一丛荆棘里。刺扎进肉里,扎得她满身是血窟窿,她顾不上疼,爬起来接着跑。
身后那声喊又响了一次,这回近了。
阿蘅跑得更快,什么方向不方向的,只管往林子更密的地方钻。树枝抽在脸上,荆棘扯着衣裳,她什么也顾不上,只知道跑,跑,跑。
不知跑了多久,身后的喊声听不见了。
她扶着棵树停下,大口喘气,喘得肺管子都疼。喘着喘着,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山坡上,眼前的林子到头了,再往前是一道山梁,山梁那边,雾气里隐约看得见更高的山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身后是来路,密密麻麻的林子,看不出多远。
阿蘅攥紧柴刀,转过身,往山梁那边走。
走出去一步,脚底钻心地疼。她又低头看,脚上包的那块布早就磨烂了,血从布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。
她没停。
这是她的路,活路还是死路,都得自己走。走一步算一步,走不动了就爬,爬不动了……她没往下想。
山梁看着近,走起来远。
她走了不知多久,太阳从雾气上头移到头顶,又往西斜。走到后来,她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,只知道机械地迈步,迈一步,再迈一步。
终于到了山梁上。
她站在那儿,往那边看——山梁那边是一道山谷,谷底雾气弥漫,看不清有多深。山谷对面是更高的山,一层一层,看不到头。
这就是娘说的深山吧。
阿蘅站了一会儿,顺着山梁往下走。
走到一半,她看见一个东西——山坡上,雾气里,隐隐约约有个棚子,木头搭的,歪歪斜斜,像是废弃了很久。
她眨眨眼,棚子还在。
不是做梦。
阿蘅攥紧柴刀,一步一步朝那棚子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