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身份

“在这儿等着。”男人示意王卫东站在几步外的窗边，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领，轻轻敲了敲门，听到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，便推门而入，并随手将门虚掩上。

门缝不大，但王卫东的位置恰好能瞥见里面的部分情景。他看见消瘦男人走到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，对着一位坐在藤椅里、穿着灰色中山装、梳着背头的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，态度恭敬。随后，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、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，放在了办公桌上，往那位领导面前推了推。领导眼皮都没抬，只是用一根手指将信封拨到桌角的一摞文件下面，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挪开一个茶杯。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，领导点了点头。

这时，门被完全拉开，消瘦男人探出头：“王卫东，进来。领导给你办手续。”

王卫东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办公室。房间不大，靠墙立着两个深绿色的铁皮档案柜，桌上堆着些文件和表格。那位领导抬起头，目光在王卫东身上停留了两秒，没什么表情，直接伸出手：“户口本。”

王卫东赶紧双手递上。领导接过去，翻到记载他信息的那一页，仔细看了看，又抬眼比对了一下王卫东本人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表格和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对照着开始填写。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，偶尔停下，蘸一下红墨水瓶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钢笔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。王卫东垂手站着，目光落在领导握笔的手上，那手指有些粗短，但写出的字却相当工整。他感觉自己手心又开始冒汗。

大约过了十分钟，领导放下笔，拿起桌上一枚木柄的圆形公章，在印泥盒里用力摁了摁，然后稳稳地盖在表格下方。接着，他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张带有抬头的信纸，快速写了几行字，再次加盖公章。

做完这些，他将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表格和介绍信一起递给王卫东。

“拿好。这是你的工作分配介绍信和登记表。”领导的语气公事公办，“你现在，立刻回你户口所在地的生产大队，凭这个开外出务工的介绍信。然后，带上大队的介绍信和这个，去你们当地派出所办理户口迁移的相关手续。这些流程，一步都不能少，听明白没有？”

王卫东双手接过那两张纸。纸质比他想象的厚实。表格上方印着“上海市汽车运输公司新职工登记表”，下面详细填写了他的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家庭成分等信息，在“分配岗位”一栏，用蓝黑墨水清晰地写着“跟车学徒”。右下角，是那枚清晰的、红色的“上海市汽车运输公司劳动工资科”公章。

另一张介绍信内容更简洁，但同样盖着那枚鲜红的公章，确认他已被该公司录用。

红章，白纸，黑字。自己的名字，和那个代表着稳定、收入、体面乃至家庭希望的单位名称，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
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猛地冲上王卫东的头顶，瞬间席卷全身。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鼻腔有些发酸。他紧紧捏着那两张薄薄却重如千钧的纸，指关节都有些发白。

“听明白了，谢谢领导！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变调。

走出劳动工资科的办公室，走下略显昏暗的楼梯，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办公大楼，重新站在冬日上午清冷的阳光下，王卫东仍有些恍惚。

他再次展开介绍信，仔细地、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，抚摸着那枚凸起的、清晰的红色印鉴。真实的触感终于将狂喜一点一点地注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
他成功了。他真的有了工作。一份正式的、有编制的、说出去能让父母在乡亲面前挺直腰杆的工作。从此以后，他每个月都会有固定的工资和粮票，弟弟妹妹们可以吃得稍微好一点，母亲不用再为下一顿发愁，父亲或许也能偶尔买贴膏药缓解腰疼……

他将介绍信和登记表对折，再对折，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内衣的口袋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，确保放得稳妥。
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朝着家的方向，迈开了脚步。起初只是快走，渐渐地，变成了小跑。寒风扑打在发热的脸上，他却感觉不到冷。胸膛里像揣着一团火，烧得他眼眶发热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。

路还长，手续还没办完，未来的工作也必定辛苦。但此刻，王卫东只觉得脚步从未如此轻快，前路从未如此清晰明亮。一个崭新的、充满希望的世界，似乎就在那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后面，向他打开了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