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手续
王卫东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,胸膛还在剧烈起伏,不知是因为奔跑,还是因为那份揣在怀里、几乎要烫伤皮肤的喜悦。父亲正蹲在门口就着最后的日光修补一个破箩筐,母亲在灶间摸索着准备少得可怜的晚饭。
“爹!妈!”王卫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父母同时抬起头,看到他满脸通红、眼神发亮的样子,都是一愣。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担忧地问:“卫东?咋了?出啥事了?”
王卫东几步跨到屋里,小心翼翼地,像捧出稀世珍宝般,从最里层的内衣口袋里取出那两张折叠整齐的纸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它们展开,递到父母眼前。
昏黄的煤油灯光下,纸张上“上海市汽车运输公司”的抬头和那枚鲜红刺目的公章,首先撞入了王父浑浊的眼中。他识字不多,但“运输公司”和那个大圆疙瘩意味着什么,他隐隐约约知道。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带倒了脚边的小板凳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父亲的声音干涩。
“工作!爹,妈,我有工作了!市运输队的正式工,跟车学徒!”王卫东终于将这句话吼了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实地上,铿锵有力。
母亲手里的水瓢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她扑过来,颤抖着手去摸那纸,却又不敢真的触碰,仿佛怕一碰就碎了。“真……真的?卫东,你别骗妈……”
“真的!妈,你看,这红章,这写着我的名字呢!”王卫东指着介绍信上的字,一字一顿地念,“王、卫、东!分配单位:上海市汽车运输公司!”
母亲就着灯光,凑得很近很近,几乎贴在了纸上,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,看着。忽然,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她一把抱住王卫东,哽咽得说不出话,只是用力拍着他的背。
父亲也凑了过来,借着光,用手指笨拙地、一遍遍描摹着公章凹凸的纹路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开了又聚拢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带着颤音的叹息:“老天爷……开眼了……咱家卫东,出息了……”
狂喜过后,最现实的问题浮了上来。
“卫东啊,”父亲拉着他坐下,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,那是常年被生活重压留下的痕迹,“这……这天大的好事,咋就落到咱家头上了?你一个乡下小子,没门没路的……” 母亲也止了泪,紧紧盯着他,眼中交织着欣慰与更深的不安。
王卫东早就料到有此一问。他垂下眼,避开父母过于锐利的审视,用预先准备好的、半真半假的话搪塞:“爹,妈,我也说不清。可能就是……运气?听说这次运输队扩招,要一些成分好、身体棒、能吃苦的年轻人。咱们家世代贫农,根正苗红,我年纪也合适,力气也有……兴许,就是符合标准,被选上了。”
这个解释漏洞不少,但在那个年代,“组织选拔”、“成分好”往往是普通人无法窥探也无从质疑的理由。父母对视一眼,将信将疑,但儿子手里那盖着大红公章的铁证,和终于盼来一丝曙光的巨大喜悦,终究压过了疑虑。母亲双手合十,对着虚空念叨:“菩萨保佑,祖宗保佑……”
一家人就着咸菜和稀薄的糊糊,算是庆祝了一番。弟妹们虽然不完全明白“工作”具体意味着什么,但看到父母和大哥脸上前所未有的光亮,也跟着傻笑起来,破旧的小屋里难得溢满了希望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