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手续
但王卫东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介绍信紧紧攥在手里,下一步,是更具体、更繁琐,也绝不能出错的流程。他不敢有丝毫耽搁,匆匆扒完饭,便对父母说:“爹,妈,这信上说了,得赶紧回大队和派出所办手续,耽误不得。我这就去!”
跑手续的第一站,是生产大队。
大队部设在村东头一座旧祠堂里。王卫东找到大队书记时,对方正在油灯下看报纸。听明来意,接过那封盖着市运输公司大印的介绍信,书记扶了扶老花镜,仔细看了半晌,又抬眼打量了一番王卫东,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探究。
“市运输公司?卫东,你小子可以啊!不声不响搞了这么个大单位?”书记啧啧称奇,问了几句怎么去的,王卫东还是那套“选拔”的说辞。书记也没深究,毕竟介绍信是真的。他拉开抽屉,翻出大队的公章和一本空白的“外出务工介绍信”,开始按照固定格式填写:兹有我大队社员王卫东,因被上海市汽车运输公司录用,前往办理入职手续,请予接洽……
盖章的时候,书记用力按了三下,确保印泥清晰。他将开好的介绍信递给王卫东,又嘱咐道:“卫东,到了城里,好好干,别给咱大队丢人!这是机遇,也是责任,明白吗?”
“明白!谢谢书记!”王卫东郑重地接过。
第二站,是当地派出所。
派出所的门槛比大队部高,气氛也严肃得多。接待他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民警。看了大队介绍信和运输公司的录用通知,民警没多问录用过程,却对王卫东的个人情况问得很细:家庭成分、社会关系、有无历史问题、本人有无不良记录……每一个问题都让王卫东心跳加速,他谨记着自己的“清白”履历,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接着是办理“户口迁移证明”和“粮油关系转移证明”。这是更关键的环节,意味着他将从“农业户口”暂时转为“城市集体户口”,粮食关系也随之转到单位。民警拿出厚厚的登记册,查找、核对、抄录,又开了好几张不同的证明单据,每一张都需要签字、盖章。屋子里弥漫着纸张、墨水和印泥的味道,时间在等待和问答中缓慢流逝。
当最后一张盖着派出所红章的证明递到他手里时,王卫东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这还没完。 拿着派出所的证明,他又需要返回大队,办理“粮食关系转移”的具体对接;接着还要去公社(乡镇)盖章备案;最后,才是带着这一整套厚厚的材料,再次前往上海市区,到运输公司的人事部门正式报到,办理入职登记、领取工作证、分配宿舍(如果需要)、明确具体的上岗时间和师傅……
每一个环节,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耽搁:办事员不在、公章不在、材料填写不规范需要重来、需要找这个签字那个批准……那个年代的行政流程,充满了人治的色彩和难以预料的变数。王卫东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,在各个办公点之间来回奔波,解释、等待、恳求、道谢。他不敢抱怨,不敢急躁,脸上始终挂着谦卑而恳切的笑容,因为他知道,任何一点差错或不好的印象,都可能让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化为泡影。
整整两天多的时间,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,饿了就啃一口随身带的杂面饼子,渴了找水龙头喝几口凉水。晚上,有时不得不蜷缩在长途汽车站冰冷的长椅上凑合一夜,怀里紧紧抱着装有全部证明文件的帆布包。
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,但精神却始终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。每多盖一个章,每多拿到一张证明,他就感觉离那个光明的未来更近了一步。那些红色的印章,仿佛一枚枚坚实的铺路石,正在将他从泥泞的田埂,引向一条虽然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柏油大道。
当所有需要前置办理的手续终于齐全,厚厚一沓盖满各级公章的纸张被稳妥收好时,王卫东站在公社门口的阳光下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最艰难、最不确定的一段路,总算走完了。接下来,是去真正拥抱那个崭新的身份。
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,目光投向通往上海城区的方向,眼神里的疲惫被一种更为坚毅的光芒所取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