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报到
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王卫东就揣着那叠用命换来的、盖满红章的证明文件，来到了上海市汽车运输公司的大院门口。

深灰色的大门，水泥门柱，旁边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晨雾里显得格外肃穆。王卫东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身上最体面的那件旧褂子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
报到流程比想象中更繁琐，却也更有实感。他先被人事科的人领着，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、签字、摁手印。最后又回到了劳资科——正是上次那间办公室。还是那位梳着背头的领导，接过他递上的一厚沓材料，仔细核对后，在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上写下了他的名字。接着，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，取出一枚崭新的、黄铜色的徽章和一张硬纸卡。

“这是你的工作证和考勤卡，保管好，丢了补办很麻烦。”领导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，但比起上次，似乎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认可，“从现在起，你就是市运输公司的一名正式（学徒）职工了。”

捧着那枚微凉的徽章，上面“上海市汽车运输公司”的字样和简化的车轮图案清晰可见，王卫东的手指微微发颤。这小小的金属片，比之前任何一张纸都更有分量。

接着，一位姓张的干事接手了他。张干事约莫四十岁，话不多，但办事利索。他带王卫东去物资保管室，领了两套深蓝色的咔叽布工装、一双劳保棉手套和一双翻毛皮鞋。衣服簇新，布料厚实，捧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带着新纺织品的特有气味。

“穿上这个，你就是运输队的人了。”张干事说着，又领他去分配宿舍。宿舍是栋老式筒子楼，一间屋摆着四张上下铺，略显拥挤，但比起王卫东家里的环境，已是天壤之别。他被分到一个靠窗的上铺。

安顿好住处，张干事开始跟他讲规矩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：“小王，听好了。运输队是纪律单位，规矩多，犯了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他一条条数过来：“每天早七点、晚五点，准时到人事保卫股打卡考勤。迟到、旷工，一次警告，两次批评，三次直接上报公司，影响转正。”

“公家的财物，小到一颗螺丝钉、一根针，都不许往家拿。这是原则问题。”

“最要紧的一条：严禁利用工作之便私带货、捎货，哪怕一包烟都不行！抓住了，一律按‘投机倒把’论处，开除是最轻的。” 说到这条时，张干事特意看了王卫东一眼，目光锐利。

“你现在是学徒期，一切表现，都会记入档案。这档案跟你一辈子，表现好坏，直接决定你能不能转正。要是档案里被记上一笔‘不合格’，全市的运输单位都不会再要你。”

每一句话都像小锤子，敲在王卫东心上。他挺直腰板，用力点头：“张干事，我记住了，一定守规矩。”

随后，张干事带他去车队。车队长是个黑红脸膛的壮实汉子，嗓门洪亮。他简单介绍了车队的情况：多少人，分几个班组，主要跑哪些线路，日常装卸、行车要注意什么。然后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：“小伙子，到了这儿就好好学。跑运输，技术是饭碗，安全是命根子。”

最后，车队长把他领到一辆深绿色的解放牌ca10卡车旁。车边站着一位老师傅，约莫五十多岁，一米七多的个头，站得笔直，脸上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般深，嘴角紧抿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“老杨，这就是新分给你的学徒，王卫东。”车队长介绍道，“小王，这是杨师傅，以后你就跟着他学。杨师傅是队里的老把式，技术过硬，你用心学着点。”

杨师傅目光落在王卫东身上，上下扫了一遍，没说话，只是微微颔首。那眼神像尺子，量得王卫东不由得又挺了挺胸膛。

杨师傅先带他认车。车队车不少，主要是墨绿色的解放ca10，也有几辆体型更大的苏联吉尔。每辆车车门上都喷着白色的车队编号和“上海运输”的字样。他们走到一辆编号“7”的解放车旁，杨师傅拍了拍引擎盖：“以后，你就负责这辆车的日常整备和清洁。车是咱吃饭的家伙，要像对待自己眼睛一样爱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