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学徒

第二天早上，天还灰蒙蒙的，王卫东就醒了。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，洗漱完毕，六点半准时到了“伟宏汽修”的店门口。

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，里面亮着灯。周老板就住在店铺二楼，起得更早。看到王卫东准时出现，老周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指了指墙角的扫帚和拖把。

王卫东会意，立刻挽起袖子干了起来。这场景，像极了一个多月前他在市运输队车库的第一天。他拿起扫帚，从最里面的维修工位开始，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，把散落的螺丝、胶皮碎屑、尘土统统归拢。接着用湿拖把将水泥地面拖得发亮。工具架、柜台、客户休息区的桌椅，甚至墙上挂着的旧轮胎装饰，他都用抹布擦了一遍。

等到窗明几净，店里弥漫开淡淡的清洁剂和水汽味道时，另外三个同宿舍的年轻人才揉着眼睛，晃悠着进了门。看到焕然一新的店面，他们也只是瞥了一眼，似乎早已习惯。

老周对王卫东今天的表现挺满意，招呼他过来：“小王，今天头一天，不指望你上手。主要就两件事：一是认地方、认工具。扳手、套筒、千斤顶、气泵……都放在哪儿，干什么用的，心里得有个数。二是眼里要有活。老师傅或者他们几个忙的时候，需要递个工具、搬个轮胎、搭把手，你就赶紧过去。别人干活的时候，你就在旁边多看，多琢磨，这就算学习了。”

“明白了，周老板。”王卫东应道。

很快，生意就上门了。这家店在这一片口碑不错，一上午就没闲着。有辆小面包车扎了钉子来补胎，有辆轿车的刹车片磨光了要更换，还有辆车开着有异响，老师傅趴底下听了半天，判断是某个连杆衬套老化了。

王卫东像个勤快的影子，穿梭在几个工位之间。老师傅喊一声“13号套筒”，他立刻从工具架上找到递过去；有车换下来的旧轮胎，他赶紧滚到角落堆放好。

最让他感到新奇甚至有些颠覆的，是对车辆的认知。来了几辆需要做保养的车，当他习惯性地想去看看发动机舱时，却发现里面没有他熟悉的化油器、密密麻麻的管路和庞大的发动机体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盖着塑料罩子的平整空间，以及一些粗粗的、橙色的电缆。老师傅打开一个类似加油口的小盖子，里面插着的却不是油枪，而是一个黑色的粗接头。

“这是电车，充电的。”一个老师傅看他好奇，随口解释道，“不用加油，晚上插上电，白天就能跑。也没变速箱，就一个电机带着。”

不用烧油？充电就能跑？没有发动机？

这几个概念在王卫东脑子里来回碰撞。在他所处的1960年，汽车是极其稀罕的钢铁巨兽，喝的是珍贵的汽油，象征着工业的力量。而在这里，汽车竟然可以像家里的手电筒一样，给电就能动？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框架。他蹲在一边，看着师傅们检查电池组、用电脑检测车辆系统，感觉像是在看一场安静而神奇的魔术。

中午，老周让隔壁小饭馆送了盒饭过来。王卫东和工友们蹲在店门口的小凳上匆匆吃完。下午依旧忙碌，换轮胎的、检查电路的、做钣金喷漆的……王卫东继续着他“观察员”和“搬运工”的角色，手脚不停，眼睛也更忙了，努力把看到的每一个步骤、听到的每一句术语往脑子里塞。

一直忙活到晚上快八点，最后一辆车才开走。老周招呼大家吃饭，依然是简单的盒饭。那三个年轻男孩狼吞虎咽吃完，把饭盒一扔，招呼都没打，就勾肩搭背地回宿舍去了——多半是惦记着他们的“手机”。

王卫东没急着走。他默默地把大家吃饭留下的垃圾收拾干净，又把散落在各工位的工具一样样收好、归类放回工具架，把地面最后清扫了一遍。老周在柜台后面算账，偶尔抬眼看看这个沉默勤快的新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。这年头，这么实在、眼里有活还不怕脏累的年轻人，不多见了。

回到宿舍，那三个男孩果然已经各自瘫在床上，人手一个发光的“薄板子”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、点击。屋子里充满了“嘻嘻哈哈”的笑声和时不时爆出的几句脏话，气氛和白天在修理店时截然不同。

王卫东轻手轻脚地洗漱完，坐在自己床沿，好奇地看着他们。他完全不懂那块发光的板子有什么魔力，能让人如此沉浸，情绪起伏这么大。

也许是他的目光太明显，那个黄头发的男孩（王卫东心里还默默想着他营养不良）突然转过头来：“哎，新来的，看啥呢？‘王者荣耀’啊，兄弟，你别告诉我你不会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