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方向盘

他讲解得很耐心，从如何插入钥匙、转动到“on”位让仪表盘亮起，到踩死离合、轻轻向右再向前推入一档，再到如何极其缓慢地抬起离合，同时右脚极其轻柔地给一点油……

“感觉到了吗？车有点想往前‘拱’了？好，离合再慢松一点，油稍微跟上……对！松手刹！”

随着李强一声指令，王卫东松开了手刹。他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双脚那微妙至极的配合上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。车子真的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了！
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和掌控欲的兴奋感，像电流一样窜遍他的全身。他能感觉到引擎通过车身传来的轻微震颤，能通过方向盘感知到前轮细微的动向。虽然车速慢得像乌龟爬，但这是他，王卫东，在让这个钢铁机器动起来！

“方向盘扶稳，别看脚下，看前面！对，就这样，走直线……想停就慢慢踩离合，然后轻踩刹车……”

在王卫东感觉快要控制不住那细微的抖动时，李强及时指导他平稳停下。

短短几十米的“驾驶”，王卫东却觉得像过了很久，手心后背全是汗，心脏在胸腔里“突突突”地狂跳，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种极度紧张后的亢奋。

“可以啊，小子！有点感觉！”李强拍了拍他肩膀，“第一次能动起来不熄火，算不错了！”

这次经历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，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。王卫东念着李强的好，也开始学着店里其他人的样子，时不时去旁边那个被他们叫做“小超市”的明亮店铺里，买几瓶那种五颜六色、又甜又带着各种果味气泡的“饮料”（他第一次喝时，被那股冲鼻的气泡呛得直咳嗽，但很快就喜欢上了那种甜爽），分给李强和其他伙计。

李强也越发乐意带着他。修车时让他搭手的机会更多，讲解也更细致。遇到需要外出救援或者试车，只要条件允许，李强总爱捎上王卫东，找机会就在安全空旷的地带让他摸两把方向盘，从直线行驶、转弯，慢慢到换挡、掉头。

从李强那大大咧咧、充满生活气息的闲聊里，王卫东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像他驾驶的车轮一样，向前滚动起来。

他知道了开车必须去一个叫“驾校”的地方系统学习，通过好几个科目的考试，拿到一个叫“驾驶证”的小本子才算合法。知道了路上那些不同颜色的线（实线、虚线）、各种各样的牌子（指示牌、禁令牌）都有严格规定，不遵守会被“电子眼”拍到，然后要交罚款、扣分。知道了除了烧油的车和充电的“电车”，还有一种烧“气”的车。知道了“保险”、“年检”、“违章”这些司机必须打交道的事情。

他也从李强抱怨房价太高、吐槽老板抠门、炫耀新交的女朋友、畅想以后自己开个修理厂的念叨中，拼凑出这个时代普通年轻人的生活图景、压力与梦想。

机油的污渍、金属的敲击声、方向盘转动的阻尼感、引擎的轰鸣、李强粗声大气的讲解、还有那些关于未来世界的零碎信息……所有这些，混合着修理店特有的气味，一点点浸润着王卫东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，正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，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可能与“车”有关、与这个时代运行规则有关的水分。

他知道，这些“水分”，终将汇成一股力量，流回属于他的那个时代，去浇灌他那片仍然贫瘠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