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夜奔

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，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密，越来越亮。等李强一拍他肩膀喊“到了”的时候，王卫东望向窗外，有些怔住了。

这就是“市里”。

高楼像黑色的巨笋般密集地戳向夜空，无数窗户透出密密麻麻的光点，整面整面的玻璃幕墙变幻着流动的光影。街道被各式各样的霓虹招牌、路灯、车灯照得如同白昼，红的、蓝的、紫的、绿的……各种颜色泼洒在路面和行人身上，空气里仿佛都浮着一层躁动的光晕。耳边是持续的、低沉的都市嗡鸣，混合着音乐声、喇叭声、人语声。

“走，东子！他们应该到了！”李强拽了他一把。

两人下了车，没走多远，就在一个闪着彩灯的商场门口见到了李强的朋友们。一共六个人，四个男的，两个女的。都穿着王卫东叫不上名字、但一看就很“潮”的衣服，颜色鲜艳，款式新奇。

两个女孩尤其扎眼。她们个子不算高，但打扮得……王卫东只看了一眼，就觉得脸上“轰”地一下热了起来，赶紧移开视线。她们脸上化着精致的妆，眼睛显得又大又亮，嘴唇是亮晶晶的红色。一个穿着短得刚过大腿根的格子裙，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；另一个穿着露脐的小衫，下面也是紧绷的短裤，一截白皙的腰身就那么大剌剌地露在外面。在1960年，这是王卫东无法想象的穿着。

“哟，强哥来啦！”一个剃着短寸、脖子上挂着条银色链子的男孩先打招呼，目光随即落到王卫东身上，“这兄弟是？”

“我小弟，王卫东，在店里跟我学手艺的。叫东子就行，比咱们小，都照顾着点啊。”李强搂着王卫东的肩膀，介绍得挺仗义。

“东子，你好呀！”那个穿露脐装的女孩笑着打招呼，声音清脆。王卫东只觉得耳朵有点发烫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点了点头，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。

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推了推李强，挤眉弄眼地问：“强哥，你女朋友呢？咋没带来？”

李强脸上的笑容淡了点，摆摆手，语气有点无奈：“唉，别提了，分了。”

“啊？分了？”几个人同时惊呼，连两个女孩都投来惊讶的目光，“啥时候的事？为啥呀？”

“就前两天。不合适呗，处着累。”李强显然不想多说，敷衍了一句，转而道，“行了行了，别杵这儿了，饿死了，赶紧吃饭去！我都定好地方了！”

一行人嘻嘻哈哈，跟着李强七拐八绕，来到一家招牌闪烁着“热火烧烤”四个大红字的店面。门口摆着几套塑料桌椅，已经坐了不少人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、混合着炭火、油脂和孜然辣椒的霸道香气，一下子就把王卫东肚子里的馋虫勾了起来。

店里人声鼎沸，烟雾缭绕。李强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挤到里面一张预留的大长桌旁。刚坐下，一个系着围裙的老板就拿着几张塑封的菜单和两支圆珠笔过来了。

“老样子，先上！”李强把菜单分给朋友们，自己拿过一张，用笔在上面飞快地打勾，“羊肉串、牛肉串、五花肉、鸡翅、板筋、韭菜、金针菇……啤酒先来一箱冰的！”他勾完，抬头问王卫东：“东子，你想吃啥？别客气，尽管点！”

王卫东看着那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图片，有些眼花，腼腆地笑了笑：“强哥，我都行，你点啥我吃啥。”他哪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味道。

“得嘞！那就这些，不够再加！”李强大手一挥。

等待的工夫，李强的朋友们继续插科打诨，聊着工作、游戏、还有王卫东听不懂的明星网红。那两个女孩也凑在一起，对着手机屏幕说说笑笑，偶尔爆出一阵清脆的笑声。王卫东安静地坐着，听着，观察着。这些年轻人的活力、直白和那种对生活满不在乎的劲儿，跟他所熟悉的1960年的同龄人，截然不同。

不一会儿，烤串陆陆续续上来了。铁盘子里堆得冒尖，肉串油亮焦黄，撒着厚厚的孜然辣椒面，冒着诱人的热气；蔬菜烤得边缘微焦，碧绿可爱；还有毛豆、花生等下酒小菜。金黄色的啤酒也被抬了上来，倒在杯子里泛起雪白的泡沫。

“来！第一杯，走一个！欢迎东子！”短寸男孩举起杯子喊道。

“走一个！”

杯子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。王卫东学着他们的样子，仰头喝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液体带着微微的苦涩和麦芽香气冲入喉咙，随即泛起一股奇特的、让人精神一振的爽口感。这是他第一次喝啤酒。

开吃后，气氛更加热烈。果然物以类聚，李强的这些朋友跟他一样，性格爽朗，嗓门大，爱说爱笑。一手拿着烤串大快朵颐，一手举着酒杯“感情深一口闷”。他们都很照顾王卫东，不时有人举杯：“东子，来，哥敬你一个！”“东子，尝尝这个鸡翅，烤得绝了！”“别光喝酒，吃肉啊！”

王卫东渐渐放松下来。他小心地拿起一串羊肉，咬下一块。牙齿穿过焦香微脆的外壳，里面是鲜嫩多汁的肉，浓郁的羊肉味混合着孜然辣椒的辛香，瞬间在口腔里炸开。这纯粹的肉香，这丰腴的油脂感，这浓郁的调味……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“吃肉”的体验都要强烈得多。他又尝了牛肉、五花肉、烤得软糯的土豆片……每一种味道都让他惊奇。

酒精开始慢慢发挥作用，身体暖烘烘的，脑子有点晕乎乎，但感觉很奇妙。属于年轻人的轻松和热闹包裹着他。他听着他们讲那些离他很远的烦恼和快乐，跟着大家一起笑，笨拙地回应着别人的敬酒。在这个陌生的未来夜晚，他好像暂时忘记了身上的秘密和另一个世界的重担。

酒足饭饱，桌上还剩下不少烤串和凉菜。王卫东看着那些几乎没动过的肉和菜，忍不住拉了拉李强的袖子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强哥，咱们这……还没吃完呢，这些咋办？不要了？”

李强正跟朋友划拳，闻言扭过头，胳膊一伸又搂住他脖子，带着酒气笑道：“哎呀，东子，出来玩儿，高兴就行！管它剩不剩！走，下一场，唱歌去！哥今天必须让你开开眼！”

说着就把他往外拽。王卫东被拉着起身，回头又看了一眼满桌的剩菜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这么多肉，这么多油水……这要是在1960年，能让多少面黄肌瘦的人眼睛放光？能让多少家庭在年节时有个念想？就这么……扔了？

这个未来世界，果然富足到了可以随意“浪费”的地步。这个认知，比高楼和霓虹灯更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冲击。

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出烧烤店，沿着依旧灯火通明的街道走了一会儿，来到一栋看起来非常豪华的玻璃大厦前。李强带着他们走进亮堂的大堂，径直走向一侧几扇闪着金属冷光的、紧闭的厚重门扉。

王卫东正晕乎乎地琢磨这门怎么开，只见李强在旁边一个亮着数字的小板子上按了一下。紧接着，那厚重的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了，露出里面一个狭小、明亮、四四方方的金属空间。

“走啊，东子，发什么呆！”李强一把将他推了进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王卫东还没来得及站稳，突然感到脚下一沉，随即一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，耳朵里有点发闷，整个人晕乎乎的。他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扶住冰凉的内壁。

“这叫电梯，上楼用的。”旁边一个女孩看他紧张的样子，笑着解释了一句。

没过多久，那种轻微的眩晕感消失了，门再次打开。外面是铺着地毯的安静走廊。

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，领着他们走到一个房间门口，推开厚重的隔音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