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夜奔
刹那间,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五彩斑斓、旋转闪烁的灯光一起涌了出来。房间里面很暗,但墙壁上嵌着变幻的灯带,天花板上有个亮着彩色光斑的大球在转动。正对着门是一整面墙的黑色大屏幕,上面正播放着王卫东看不懂的绚丽画面。长长的皮质沙发围成半圆,中间是放着水果零食和更多啤酒瓶的矮桌。
“来来来,点歌点歌!”李强率先冲到前面一个发着光的机器旁操作起来。
很快,熟悉的、劲爆的旋律响起,李强抓起一个连着线的“话筒”,跟着屏幕上的字就吼了起来。他的朋友们也嘻嘻哈哈地加入,有的唱歌,有的摇铃鼓,有的跟着节奏晃动身体。
王卫东坐在沙发角落,被这巨大的声浪和晃眼的灯光包围着,有点不知所措。这些歌他一句都没听过,节奏快得让人心跳加速。
忽然,那个短头发的女孩走了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带着笑意问:“弟弟,发什么呆呀?你想唱什么歌?姐姐帮你点。”
王卫东连忙摆手,脸又红了:“我……我不会唱歌,真的。”
“哎呀,怕什么!来了就得唱!不会我教你!”女孩说着,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,要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。
就在她的手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间,王卫东浑身一僵,像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。那触感温热、柔软,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细腻。一股陌生的、强烈的异样感觉,从相触的指尖猛地窜上来,直冲头顶,脸上顿时烫得厉害,心脏也漏跳了半拍。他长这么大,除了母亲和妹妹,从未和任何女性有过这样的接触。
“我……我真不会……”他声音都虚了,但半推半就地被拉到了屏幕前。
“随便唱,开心就行!”女孩把另一个话筒塞到他手里,屏幕上已经切了歌,前奏是有些舒缓的旋律。
王卫东看着屏幕上滚动的陌生歌词,脑子一片空白。酒精还在发挥作用,周围是朋友们的起哄和鼓励的眼神,手里的话筒沉甸甸的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那些他唯一熟悉的、刻在骨子里的旋律。
他深吸一口气,也顾不上调子对不对了,张开嘴,用他在田埂上、在车队里哼过的嗓门,对着话筒大声吼了出来:
“咱们工人有力量!嘿!咱们工人有力量!”
字正腔圆,铿锵有力,带着一股与他此刻穿着和场合格格不入的、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磅礴土气。
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一秒。
紧接着,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和拍桌声。
“哈哈哈!东子你太牛逼了!”
“工人力量!没毛病!”
“这歌带劲!我也会!来,一起!”
不知是谁把原唱切了,就留着伴奏。李强第一个凑过来,搂着王卫东的肩膀,和他一起扯着嗓子吼:“每天每日工作忙!嘿!每天每日工作忙!”
其他人也被带动起来,不管会不会,都跟着节奏胡乱喊着,敲着桌子,摇着铃鼓。气氛竟然诡异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。
王卫东看着身边这群笑得东倒西歪、却毫无恶意、反而更加亲切的朋友,吼得脸通红,心里那种最初的窘迫慢慢化开,变成了一种畅快。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小房间里,他好像用自己唯一熟悉的方式,完成了一次笨拙却真诚的“融入”。
后来,他又被拉着唱了几首,虽然荒腔走板,但没人嫌弃。大家喝酒,玩游戏,说笑,唱歌……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王卫东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,也记不清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。只记得灯光一直在旋转,音乐一直在轰鸣,笑声一直在耳边,还有那只拉过他手的、柔软的触感,时不时在脑海里闪回。
当他再次恢复清醒的意识时,发现自己歪在k房柔软的沙发上,脑袋还有点沉。房间里安静了许多,灯光调成了常亮模式,屏幕暗着。李强和另外两个男孩在另一张沙发上打着鼾,那两个女孩互相靠着,也睡着了。桌上地上都是空酒瓶和零食袋。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王卫东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昨晚的一切,像一场过于喧嚣、色彩过于浓烈的梦。烧烤的烟火气、啤酒的苦涩、震耳的音乐、炫目的灯光、朋友们夸张的笑脸、还有那首跑调的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……所有画面和感觉混杂在一起,冲击着他来自1960年的认知和情感体系。
他无法用自己已知的任何语言,去准确描述这一夜的体验。那是一种混杂着新奇、刺激、尴尬、温暖、疏离、还有一丝隐约躁动的、极其复杂的感受。
朋友们也陆陆续续醒来,揉着眼睛,打着哈欠,互相调侃着昨晚的糗态。
“走了走了,回去补觉。”
“东子,昨晚玩得还行吧?”
“下次再聚啊!”
在晨曦微露的街头,大家互相道别,各自散去。李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揽住王卫东:“走,东子,回店里。今天估计能睡个踏实觉。”
王卫东点点头,跟着他走向公交站。清晨的空气清冷,街道正在慢慢苏醒,与几个小时前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玻璃大厦。
这一夜,像一场突然闯进的、关于未来年轻生活的盛大演习。而他,这个来自过去的“学徒”,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满心的恍惚,正准备回到他那位于两个时代夹缝中的、充满机油气味的现实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