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两个世界之间

回到“伟宏汽修”的王卫东，脑袋还有点晕晕乎乎，像是踩在云朵上没落地。昨儿晚上那通折腾——震耳欲聋的音乐、晃得人眼花的灯光、满桌的烤肉啤酒、朋友们扯着嗓门的嚷嚷、还有那个女孩拉他手时那一哆嗦——这些画面和感觉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像刚散场的戏台，余音绕梁。

这种滋味，又刺激，又开心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劲头。他坐在宿舍床沿，摸着身上李强给的卫衣，心想：这未来世界的日子，可真叫一个“活色生香”。跟他那个连吃饱饭都得盘算半天的1960年比起来，这里简直是另一番景象，连晚上都能亮如白昼，玩出这么多花样。

想着想着，他的思绪就飘远了，飘回了他第一次跌进这个2025年上海的那个夜晚。那时候他是什么样？蜷在公园长椅上，看着东方明珠塔发呆，心里装满了冰碴子——迷茫、害怕、总觉得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。看什么都像怪物，听什么都像天书，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铁皮盒子的蚂蚱，蹦跶不了几下就得完蛋。

可现在呢？

王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沾着点早上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机油污渍。他咧了咧嘴，心里头那股后知后觉的庆幸劲儿，慢悠悠地泛了上来。

老天爷……不，不知道是哪路神仙，还真是待他不薄。虽然莫名其妙挨了一闷棍，却塞给他这么个能来回穿的“夹缝”空间。这哪是倒霉，简直是走了八辈子都未必能遇上的大运！靠着它，他能在那个贫瘠的年代，给爹娘弟妹弄来救命的粮食和油水，甚至给自己“变”出了一份体面的工作。而在这个眼花缭乱的未来世界，他不仅能活下去，还能像个真正的年轻人一样，去见识、去学习、甚至……去享受那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
这感觉，贼奇妙。就好像他一个人，偷偷过着两份完全不同的人生。一份在1960年的上海运输队，穿着工装，跟着杨师傅学修老解放，心里揣着让全家过上好日子的沉甸甸的担子。另一份，就在这儿，在2025年的义乌修车行，穿着卫衣牛仔裤，跟在李强屁股后头，学着摆弄那些不用喝油就能跑的“电驴子”，晚上还能跟一帮咋咋呼呼的朋友去吃肉喝酒。

在汽修店这一个多月，他眼睛里塞进来的新鲜玩意儿，比过去十九年加起来都多。以前觉得不可思议、无法理解的东西，现在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了。

李强，这个头发染得黄不拉几、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家伙，是他扎进这个新世界后，第一个能算得上朋友，甚至有点像“师傅”的人。李强这人没啥心眼，会啥说啥，带着他修车、教他开车，也给他掰扯这个世界的“规矩”。

王卫东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李强他们吃那种“开水一泡就能吃的面”时的震惊。那面饼硬邦邦的，像个道具，结果开水一浇，盖上盖子闷几分钟，再揭开——嚯！香喷喷、油汪汪的一碗面就成了！李强当时看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样，笑得直拍大腿：“这叫方便面！饿急眼了的神器！这你都没吃过？”

还有那些五颜六色、甜滋滋还带气儿的“饮料”，第一次喝时他差点被那股子冲劲呛出眼泪。李强塞给他的那种叫“火腿肠”的肉棍子，用牙齿撕开皮就能直接吃，方便得让他觉得奢侈。店里有台不干活时就黑着屏的“电脑”，李强说那玩意儿能查所有修车的资料，能看电影玩游戏，还能跟千里之外的人“视频”聊天——王卫东想象了一下，觉得这跟老辈子说的“千里眼顺风耳”也差不多了。

对了，还有昨天晚上在广场等车时看到的那个人。当时王卫东心里就嘀咕：这同志是刚掉进煤堆里刨出来，还没来得及洗吗？咋能黑成那样？结果李强顺着他的目光一看，噗嗤乐了：“那是外国人，黑人，人家天生就那样，生下来就那个色！” 王卫东这才恍然大悟，闹了个大红脸。看来这六十五年的差距，不光是房子高了、灯亮了、车快了，连这满大街走动的人，都花样翻新了。

他正天马行空地想着，心里那点飘起来的兴奋劲，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拽，“咚”地一声，又落回了实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