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礼物与归家
捏着那本簇新的、红艳艳的驾驶证走出车管所，王卫东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，过了好久都没散。
正式机动车驾驶员。副五级工资。
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，每一个都沉甸甸的，闪着金光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他每个月能稳稳拿到四十多块钱的工资，还有出车补助、粮票、劳保福利……从此以后，他就是端稳了国家铁饭碗的正式工人，是能独立顶岗、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的一份子了。这在他几个月前，还是个为了一口吃的在黑市挨闷棍的穷小子时，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大好事。
下午四点多的阳光，暖洋洋地洒在身上。王卫东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宿舍，庆祝这份独属于他的喜悦。他心里清楚，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，光靠运气和那点秘密是远远不够的。
他找了个僻静角落，心念一动，回到了那片静谧的灰白空间。看着堆放在角落的、从2025年带来的“存货”，他心里有了盘算。
这次顺利转正，离不开几个人：师傅杨德海手把手的教导，关键时刻的判断和牺牲；队长的信任和力荐；指导员的政治把关和鼓励；还有局里领导的破格决定。在这个讲究人情和纪律的年代，不表示一下心意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但表示也得有分寸，不能落下“行贿”或者“搞不正之风”的口实。
他在空间里仔细地分拣起来。雪白厚实的猪板油，醇厚暗红的红糖，红润饱满的苹果……这些都是硬通货，既实在又不算太扎眼。他分成了三份，每份里装上两斤猪板油、一斤红糖、再配上两三斤苹果。一份给师傅，一份给队长，一份给指导员。
分完这三份，他又特意多分出一份来，用旧报纸仔细包好——这是要带回家的。他要让爹娘和弟弟妹妹们也沾沾喜气，实实在在改善一下生活。
提着三份沉甸甸的礼物，王卫东先回了运输队。他先敲响了队长办公室的门。
“队长，在呢？”王卫东探进头。
“哟，小王！回来啦？手续都办利索了？”队长正在看报表，抬头笑道。
“都办好了，队长。多亏了您一直关照。”王卫东走进去，顺手把门轻轻掩上，然后把手里那份用旧布袋装着的礼物放到队长桌角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队长，这点东西……是我一点心意，您别嫌弃。”
队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，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。他当然知道里面不会是“土产”那么简单。他立刻板起脸，伸手就要推回来：“小王！你这是干什么？快拿回去！咱们不兴这个！你转正是组织决定，是你自己表现好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赶紧的，拿回去！”
王卫东早就料到会是这样，他脸上堆起诚恳又带着点“不懂事”后辈的腼腆笑容，手下却暗暗使着劲，不让队长推回来：“队长，队长！您听我说！这真不是别的意思！我就是……就是心里感激！我一个农村来的小子，啥也不懂，要不是您平时严格要求，开会天天讲安全、讲纪律，这次又使劲推荐我，我哪有今天？这点东西，就是晚辈孝敬长辈的一点心意，让我爹妈知道了，也说我该这么做！您要不收，我心里过意不去，晚上觉都睡不踏实！再说，这也不是啥贵重东西，就是点吃的，您家里孩子多，正好给孩子们添点油水……”
他话说得又急又恳切，把功劳全归到队长身上，又扯出“长辈晚辈”、“家里孩子”这些由头，姿态放得极低。队长推拒的手，力道不知不觉就小了下去。他看了看王卫东那真诚得几乎有点执拗的眼神，又瞥了一眼那布袋——虽然盖着，但猪油和红糖的香味还是隐隐透了出来。在这物资极度匮乏的年月，这份“心意”确实太重了，但也确实挠到了人心最实际的需求。他家里五个孩子，肚子里都缺油水啊……
队长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，叹了口气，手指虚点了王卫东两下：“你呀……小王，下不为例啊！以后好好工作，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！这东西……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，
“哎！谢谢队长！”王卫东知道事成了，连忙应道。
从队长办公室出来，他又如法炮制，去了指导员那里。面对搞政工的指导员，他话术又变了变，重点强调“感谢组织的培养和教导”，“是党的教育让我有了觉悟和勇气”，这份“家乡带来的东西”是“朴素阶级感情的表达”。指导员虽然也推辞了一番，但王卫东态度谦恭，理由又扣着“组织”和“阶级感情”，最后也半推半就地收下了。
给师傅杨德海那份，王卫东直接送到了师傅家里。师娘开的门，杨师傅腿伤没好利索，还在家休养。看到徒弟又提着东西来，杨师傅脸一沉就要训人。王卫东这次理由更充分：“师傅！您教我手艺，教我做人，这次还为我受了伤！我要是不表示点心意，我还是个人吗？这东西您必须收下，好好补补身体！您身体好了，才能继续教我，我才能为队里出更多力！您要不收，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徒弟！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杨师傅看着徒弟那倔强的眼神和手里的东西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，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，让师娘收下了，嘴里嘟囔着：“你这孩子……心思太重。以后好好开车，别整这些没用的。”
三份礼送完，王卫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人情世故，在这个年代同样重要，但他把握住了分寸——礼物是“土产”，是“心意”，是“晚辈孝敬”，是“阶级感情”，价值不菲却又不显得赤裸裸。他看到了队长和指导员收下礼物时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心照不宣的缓和与亲近。这就够了。
办完这些，夕阳已经西斜。王卫东揣着给家人准备的那份东西，踏上了回家的路。脚步轻快，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期待。
路上，他脑子里想象着各种画面：把转正和考上驾照的消息告诉爹娘时，他们的脸上会绽放出怎样的笑容？是难以置信的惊喜，还是激动得说不出话？弟弟妹妹们看到他带回去的红糖、猪油、苹果香蕉，会不会高兴得跳起来？围着他又叫又笑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