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方向盘上的路数

杨师傅的腿伤，经卫生所和后来队里安排的复查，结论都不太乐观。子弹虽然取出来了，没伤着骨头，但筋腱损伤不轻，加上失血多，年纪也上去了（五十多岁在当时算老工人了），恢复起来很慢，以后恐怕很难再像以前那样长时间跑车、踩离合、爬高下低了。

队里领导找他谈了几次，杨师傅自己心里也有数。开了大半辈子车，风里雨里，落下一身毛病，这次又添了新伤。几个子女也都成家立业，有了正经工作，不存在需要他“让岗位”给孩子顶替的问题。思前想后，杨师傅自己提出来，按政策办理退休。

手续办得很快。光荣退休的大红纸喜报贴在了车队宣传栏，队里还开了个简朴的欢送会，发了暖水瓶和搪瓷脸盆作纪念。杨师傅挂着拐杖，看着自己开了好些年的7号解放车，眼神里满是不舍，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对徒弟的嘱托。

就这样，王卫东顺理成章地正式接手了7号车。钥匙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分量都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学徒，是副手，现在是这辆车的唯一负责人，是能独立执行任务的国家正式驾驶员。

他出的第一趟“独立任务”，是从市粮食局的仓库拉粮油米面，送到闸北区的几家国营饭店。活儿不重，路线也熟。

在粮库装车时，仓库的管理员老张头，一个精瘦的老职工，一边看着工人过秤装车，一边踱到王卫东身边，递了根经济烟：“小王师傅，新上手？老杨的徒弟？”

“哎，张师傅，是我。师傅退休了，以后这车我跑。”王卫东客气地接过烟，没点，夹在耳朵上。

“哦，老杨带出来的，错不了。”老张头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，让王卫东签收。趁王卫东低头签字的工夫，老张头像是随口一提：“这趟送完，拐回来的时候要是空车，帮我从闸北合作社捎两包碱面回来？不白跑，回头给你弄点好豆油渣滓，喂鸡可肥了。”

王卫东笔尖顿了顿，抬起头，看着老张头那看似随意却带着某种默契的眼神，心里立刻明白了。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：“行啊，张师傅，顺路的事儿。您把条子给我，我给您捎回来。”

这就是“路数”。明面上的任务是运粮，暗地里可以捎带些“顺水人情”，换来一些计划外的“好处”。豆油渣滓可是好东西，人虽然不吃，但掺和点麸皮喂鸡，鸡下蛋都勤快。

到了闸北的国营饭店，经理姓胡，一个胖乎乎、总眯着眼笑的中年人，听说换了新司机，特意从后厨出来，热情地跟王卫东握手：“王师傅！辛苦辛苦！以后咱们饭店的米面粮油，可就指望您按时按点给送啦！”

王卫东赶紧谦虚：“胡经理您太客气了，叫我小王就行。保证按时送到，不耽误咱们饭店开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