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方向盘上的路数
胡经理笑得更热情了。在那个年代,国营饭店自己没有采购运输的车辆,全靠运输队调配。司机是否准时、货物有无损耗、甚至能不能在计划外“灵活”地多批一点紧俏食材,司机都能说上点话。因此,饭店对司机,尤其是常跑这条线的司机,那是格外客气。
卸完货,核对完单据,还没等王卫东开口,胡经理就拉着他说:“都这个点了,王师傅还没吃饭吧?正好,后厨刚忙完,有现成的,一起吃一口,粗茶淡饭,别嫌弃!”
说是粗茶淡饭,可端上来的是一大海碗油汪汪的阳春面,上面撒着葱花,还卧着个金灿灿的煎鸡蛋!旁边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。这规格,比普通工人吃的午饭强了不止一点半点。王卫东推辞两下,也就“却之不恭”了。吃饭时,胡经理还旁敲侧击地打听,下次能不能帮忙从郊区公社“捎”点新鲜鸡蛋或者活鱼过来,价钱好说。
这顿饭,就是看不见的“好处”之一。
这之后一段时间,不知道是不是队长有意关照,分派给王卫东的线路,多是这类往国营饭店、大供销社、机关食堂送生活物资的“好活儿”。路线近,路面好,对接的单位也都“懂规矩”。
王卫东跑着跑着,也就慢慢咂摸出这方向盘后面的许多门道。这些门道,规章制度上只字未提,却是这个行当里心照不宣的“润滑剂”和“额外收益”。
比如,跑郊区线路,路上常有老乡拦车,想捎个脚,或者捎点自家产的蔬菜、鸡蛋去城里亲戚家。按照规定,货车不能载客,也不能私带货。但很多时候,看着老乡期盼的眼神,或者对方硬塞过来的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、一把水灵灵的青菜、几块红皮大地瓜,王卫东也会“灵活”处理。车门一开,东西和人(挤在副驾或车厢角落)悄悄上来,到了地方放下。换来的是老乡千恩万谢,有时还会偷偷塞过来一两毛皱巴巴的毛票。这点钱和东西,对司机来说不算什么,但对老乡可能就是省了半天脚力,或是急需的人情。
又比如,给供销社送货,如果赶上社里处理一些有点瑕疵(包装破损、日期临近)但不影响使用的罐头、糖果、饼干,管仓库的有时就会“酌情”给司机包上一点,算是“辛苦费”或“尝尝鲜”。给机关单位送东西,赶上饭点,基本都能被热情地留下吃一顿“工作餐”,油水足,分量实。
这些零零碎碎,鸡蛋、蔬菜、红薯、几分几毛的“车马费”、一顿顿油水足的饭……聚少成多,对于工资虽然稳定但绝对谈不上宽裕的普通工人家庭来说,是一笔相当可观的“隐形福利”。它极大地改善了司机的家庭生活,也让家里的餐桌上,能时常见到点荤腥和新鲜菜色。
也正因为这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“好处”,加上掌握方向盘的技能本身令人羡慕,能走南闯北见识广,司机这个职业,在六七十年代的中国,成了无数人眼里实实在在的“金饭碗”和热门行当。它不仅代表了一份稳定的国家工作,更意味着一种超越普通工人的、更灵活、更富足、也更有“路子”的生活方式。
王卫东握着7号车的方向盘,行驶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。窗外的风景流转,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心里对这条新走上的路,认识得越来越清晰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,在规矩和人情之间,在原则和实惠之间,寻找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。
他知道,自己真正握住的,不止是方向盘,更是通往一种更优越生活的钥匙。而如何用好这把钥匙,既不让它生锈,也不让它打开不该开的门,将是他需要不断学习的另一门“驾驶技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