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北国黑市

王卫东从厂区出来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
雪还在下，不大，细碎的雪沫子在北风里打着旋。他按建国说的路线，往南关老戏园子那边走。路上行人很少，偶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，车把上挂着的马灯晃出昏黄的光圈，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
快到地方时，他拐进一条公共厕所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——这是在2025年农贸市场捡的，边缘都毛了。他把布对折，蒙住下半张脸，在脑后系了个结。冰凉的布料贴在脸上，呵出的热气很快就在布面上凝成湿痕。

老戏园子早荒废了，门脸破败，牌匾上的字斑驳得认不清。王卫东绕到后巷，果然看见几盏红灯笼挂在巷口，在风里晃晃悠悠，像暗夜里的眼睛。

巷子不深，约莫百来米，两边摆着地摊。摊主们大多蹲着或靠在墙根，面前铺块油布或草席，货物就摆在上面。没人吆喝，交易都是压低声音进行的，偶尔能听见短促的讨价还价声，很快又淹没在风雪里。

王卫东走进去，第一个感觉是——真冷。上海的虹口黑市再怎么说也在弄堂里，能避点风；这巷子两头通透，北风灌进来，刮在脸上生疼。第二个感觉是，这里卖的东西和南方确实不一样。

靠近巷口的几个摊子摆的都是粮食。大米、白面装在布口袋里，摊主不时伸手进去抓一把，让顾客看成色。有个老太太面前摆着半袋黄米，旁边还有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头。

“多少钱？”一个裹着棉大衣的汉子蹲下问。

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毛一斤，要粮票两块。”

“太贵。”汉子摇头。

“贵？你去供销社看看，有货没？”老太太撇嘴，“这都冒着风险弄来的……”

再往里走，山货多了起来。成捆的干木耳用麻绳扎着，颜色黑亮；蘑菇分好几堆，有榛蘑、元蘑，还有猴头菇——那可是稀罕物。兽皮一张张叠着，能看到灰鼠皮、兔子皮，最里头挂着一张狐皮，毛色火红，在灯笼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。

王卫东在一个摊前停下。这摊子东西杂：几个搪瓷缸子，印着“先进生产者”的红字；几块肥皂，包装纸都皱了；还有一捆关东烟叶，散发出辛辣的气味。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戴着狗皮帽子，两颊冻得通红。

“同志，要点啥？”汉子搓着手问，口音浓重。

王卫东蹲下，压低声音：“有银元没？”

汉子抬眼打量他——蒙着脸，但听口音不是本地人。

“有是有，”汉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躺着七八个银元，“看看？”

王卫东拿起一个，对着灯笼光看。是三年造的袁大头，成色还行，边齿也完整。他想起2025年那个收银元的老爷子的话：“要是八年的，那就更值钱了。”

“有八年的吗？”他问。

汉子笑了：“小兄弟懂行啊。八年的大头少，我这儿没有。你往里面走，再找找看。

王卫东道了谢，继续往里走。

巷子中间最热闹。这里摊子大，货物也多。有个摊子竟摆着几块鲜肉，冻得硬邦邦的，猪皮上还盖着蓝色的检验章——也不知真假。旁边围着好几个人，正在低声询价。

“这肉哪来的？”有人问。

摊主是个胖大婶，裹着绿头巾：“屠宰厂的，还能哪来的？爱要不要。”

“有票没？”

“要票你去供销社排队啊！”大婶不耐烦。

王卫东绕过人群，找到了一个摊子。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坐在个小马扎上，面前铺着块蓝布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枚银元，还有一堆铜钱、铜元。

“大爷，看看银元。”王卫东蹲下。

老孙头抬抬眼皮，没说话，示意他自己看。

王卫东仔细翻找。大多是三年、九年、十年的袁大头，还有一些“孙小头”和鹰洋。翻了半天，终于找到一枚八年造的——混在一堆普通大头里，边齿有些磨损，但字迹还清晰。

“这个怎么卖？”他捏起那枚八年大头。

老孙头这才开口：“八年的少。十二块。”

比普通大头贵一倍还多。王卫东心里盘算着：在2025年，普通袁大头能卖八百，八年的至少得一千二三。这差价……

“我要了。”他说，又从里面挑出四枚八年大头——总共就这五枚。接着又选了七枚成色好的普通大头，凑了十二个。最后指着一堆铜钱：“这些呢？”

“康熙、乾隆的通宝，五毛一个。光绪元宝，一块。”老孙头话不多，“你要多少？”

王卫东挑了二十几个不同年号的铜钱——他记得2025年有人收这个，虽然不如银元值钱，但胜在便宜，多少能赚点。

付钱时，他掏出一叠毛票，老孙头借着灯笼光仔细数了两遍，才点点头。

东西包好，王卫东正要起身，老孙头忽然叫住他：“小兄弟，不是本地人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