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雪夜归途

王卫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。

风刮得更紧了，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，像细沙粒似的。可他感觉不到冷——浑身上下反倒涌着一股怪异的燥热，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口，连呼出的气都觉得烫。棉袄里头早就被冷汗浸透了，湿漉漉地贴在背上，风一吹，本该冷得打颤，可他就是不觉得。

脑子是木的，手脚也像不是自己的。刚才雪地里那两摊暗红，老在眼前晃。

按照高个子说的，他找到了南关老油坊后头那片院子。都是些老房子，墙皮斑驳，屋顶的瓦缝里积着厚厚的雪。第三间院门紧闭，门上有把生锈的铁锁——和那串钥匙里的其中一把对得上。

王卫东没急着开门。

他贴着墙根绕到侧面，找了个矮处。墙不算高，他搓了搓冻僵的手，后退几步，猛地前冲，脚在墙上一蹬，手够到了墙头——手臂发力，整个人翻了上去。

落地时很轻，雪地软，只发出“噗”的一声。

院子比想象中大。正面三间正房，窗户都黑着，只有东厢房亮着灯。黄澄澄的光从毛玻璃窗透出来，在雪地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。

王卫东猫着腰，踩着墙根的阴影往前挪。雪很深，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。他走得极慢，每一步都先轻轻探下去，确认没有枯枝什么的会发出响声。

离亮灯的屋子还有十来步时，他停住了。

屋里有人说话。

不止一个——至少有四五个男人的声音，吵吵嚷嚷的，夹杂着哄笑和拍桌子的响动。

“喝！该你了老刘！”

“三拳两胜！输了这杯得见底儿！”

“妈的今天手气背……”

划拳声，碰杯声，粗野的笑骂声。热热闹闹的，像在过年。

王卫东屏住呼吸，慢慢蹲下身。雪落在他肩上、帽子上，渐渐积起一层白。他就那么蹲着，听了约莫一支烟的工夫。

屋里的人显然在喝酒。听动静，一时半会儿散不了。
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现在进去？对方人多，自己就一把枪，而且刚杀了两个人，手还在抖，心还在狂跳——这种状态，能应付得来？

不行。

王卫东慢慢后退，一步，两步，重新退回到墙根的阴影里。

正准备翻墙出去时，他眼睛扫过院子角落，忽然顿住了。

那儿停着两辆自行车。凤凰牌的，二八大杠，车架上的漆在雪光下反着光。旁边还有两辆板车，木板的车厢里积了层雪。

更靠墙的位置，居然还停着一辆挎子——就是那种带边斗的摩托车。车身上也盖了雪，但能看出保养得不错，车把上的反光镜都还在。

王卫东盯着那几辆车看了几秒。

来都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意念微动。

第一辆自行车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地里。接着是第二辆，然后是第一辆板车，第二辆板车……最后是那辆挎子。全都进了空间，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
做完这些，他最后看了一眼亮灯的窗户。里头的人还在划拳，热闹得跟什么似的，浑然不知院里的东西已经没了。

王卫东翻身出墙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
回去的路显得特别长。

雪越下越大，鹅毛似的，密密匝匝地往下砸。他走得很慢，深一脚浅一脚，有时候一脚踩进没膝的雪窝里，得费好大劲才能拔出来。

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。等他走出百来米回头时，来路已经是一片平整的雪白，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过。

到厂区宿舍时，已经快后半夜了。

职工宿舍在厂区后头，一排排的平房，窗户都黑着。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，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冰花。

王卫东绕到侧面，找到自己那间。门是虚掩着的——这是工友们给他留的门。他轻轻推开门，蹑手蹑脚地进去。

屋里一股混杂的气味：汗味、烟味、脚臭味，还有炕洞里柴火燃烧的焦糊味。工友们都睡熟了，鼾声此起彼伏。小刘在说梦话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。

王卫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，才摸到自己的铺位。

他一层层脱衣服。棉袄、棉裤、毛衣……每脱一件，都觉得身上轻了一分。手指碰到棉袄内兜时，他顿了顿——那里头空空如也，东西都在空间里。可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枪柄的冰凉，还有开枪时那股猛烈的后坐力。

他把衣服叠好，放在炕沿，然后掀开被子，慢慢躺进去。

被窝是凉的。同屋的工友烧炕时肯定偷懒了，炕头只有一点点温乎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