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星灿

女孩大概二十出头，长得非常漂亮——是那种在1960年绝对看不到的漂亮。大波浪长发，妆容精致，眼睛又大又亮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……勉强能叫衣服的东西。上半身只有两条细带子，下半身是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，腿又长又直，踩着高跟鞋。

“几位哥，酒水单。”女孩把托盘放下，声音甜得发腻。

李强熟练地点了酒水套餐和小吃。女孩笑着记下，离开时还朝他们抛了个媚眼。

王卫东赶紧低下头，盯着桌子。他心跳得厉害——不是心动，是……吓的。在1960年，女人穿衣服最暴露也就是夏天穿个短袖，露出胳膊。可这里……

“东子，看傻了？”小张捅捅他，坏笑，“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妹子？”

王卫东支支吾吾，不知道说啥。

酒水很快上来了。一个果盘，几瓶洋酒，还有一打软饮。李强开始调酒——威士忌兑绿茶，动作熟练得很。

音乐越来越响。舞台上的dj对着麦克风喊话，声音经过音响放大，震得人耳膜疼：

“星灿的宝贝们——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——！”

下面的人群爆发出尖叫和口哨声。

“感谢a8卡座的王总——黑桃a安排一组——！”

话音刚落，舞台上突然喷出干冰，烟雾缭绕中，十几个女孩从两侧走上来。她们穿着统一的服装——如果那能叫服装的话。亮片比基尼，外面罩层薄纱，关键部位若隐若现。随着音乐，她们开始扭动身体，动作整齐，充满挑逗。

dj带着这队女孩走下舞台，走向一个豪华卡座。卡座里坐着几个中年男人，桌上摆满了酒瓶。女孩们围上去，贴着男人们跳舞，身体几乎贴在一起。一个女孩拿起一瓶香槟，摇晃，然后“砰”地打开，泡沫喷得到处都是。她把酒倒在一个男人头上，男人不但不生气，反而哈哈大笑，搂住女孩的腰。女孩又开了一瓶酒，把酒从头到尾地洒在自己的身上。湿透的衣服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。

王卫东看得目瞪口呆。

这……这成何体统？

在60年，男女当众拉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。可在这里，近乎赤裸的身体，贴身热舞，酒倒在头上……这一切，居然被当作“娱乐”？

“牛逼啊！”小张看得眼睛发直，“那一桌得花多少钱？”

“少说也得万把块，”李强喝了口酒，“黑桃a一瓶就八千多，还‘安排一组’，啧啧，有钱人的世界。”

王卫东默默拿起李强调好的酒，喝了一口。又苦又甜，还有点冲，但喝下去浑身发热。

时间慢慢接近午夜。夜店里的气氛越来越疯狂。音乐节奏更快，鼓点更重，灯光闪烁的频率让人头晕目眩。舞池里的人挤得水泄不通，身体贴着身体，随着音乐疯狂摇摆。

王卫东坐在高脚凳上，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
黑暗，光影，巨响，扭动的躯体，迷离的眼神，酒精的气味……

这一切离他熟悉的世界太远了。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。

他想起1960年上海弄堂的夏夜。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，追逐打闹的孩子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。安静，缓慢，有烟火气。

而这里，是极致的喧嚣，极致的放纵，极致的……虚无。

李强凑过来，嘴巴几乎贴到他耳朵上，大声喊：“东子——感觉怎么样——！”

王卫东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最后他也凑到李强耳边，喊回去：“声音太大了——！”

李强哈哈大笑，拍拍他肩膀，然后拉起他：“走——跳舞去——！”

王卫东被拽进舞池。周围的人都在蹦，他笨拙地跟着节奏晃动身体。灯光在脸上扫过，红、蓝、绿、紫……变幻不定。音乐震得心脏跟着一起跳，咚、咚、咚。

他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

眼前还是那个迷幻的、疯狂的、陌生的世界。

在这个2025年的夜晚，在这个叫做“夜店”的地方，王卫东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——两个时代的距离，原来有这么远。

远到……几乎像一场梦。

他拿起酒杯，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
苦，但带着一丝甜。

就像这个夜晚。

荒诞，却又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