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霓虹

音乐像是从地底炸开的。

不是听见的，是感觉到的——低音炮捶打着胸口，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拳头轻轻擂你的心脏。空气在震动，地板在震动，连手里的酒杯都在微微发颤。

灯光是另一种语言。红的、蓝的、紫的、白的，切割成锐利的光束，在攒动的人头上方扫射。忽明忽暗，忽左忽右，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。烟雾机喷出的干冰雾在光束里翻滚，像有了形状的魂魄。

王卫东站在卡座边，手里还攥着那杯甜得发苦的酒精饮料。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、跳动着的彩色胶囊里。周围的一切都在晃，人影、灯光、声音，全搅在一起，分不清边界。

李强早就疯了。

一进舞池，他就像变了个人。平时那个在修理厂钻车底、满手油污的李强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扭胯摆肩、头发甩得像要离家的身体。他挤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，跟着鼓点摇头晃脑，眼睛眯着，嘴角咧着，完全沉浸在节奏里。

最让王卫东看呆的是，李强居然能那么自然地——往姑娘身边凑。

他游刃有余地在舞池里穿梭，一会儿贴在这个穿亮片裙的姑娘身后摇摆，一会儿又转到那个扎脏辫的女生旁边对跳。偶尔凑到人家耳边说句什么，姑娘或笑或嗔，他就笑得更大声，动作更夸张。

“看见没？”小张凑到王卫东耳边吼——不吼根本听不见，“强哥这是释放天性了！”

王卫东点头，其实没太明白。在1960年，男女之间要保持距离，说话都不能太近。可在这里，素不相识的人能贴在一起跳舞，能对着耳朵说话，还能……笑得那么放肆。

舞台上，几个穿得很少的姑娘正在跳。动作大胆，眼神勾人，腰肢扭得像没骨头。台下口哨声、欢呼声此起彼伏。dj是个染着银发的小伙，戴着耳机，手在打碟机上飞快滑动，时不时对着麦克风喊：

“put your hands up!!!”

台下齐刷刷举起一片手臂，包括小张和小王。王卫东愣愣地看着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小张抓住手腕举了起来。

“东子！嗨起来！”小王从背后推他。

酒精开始上头了。王卫东觉得脑袋有点晕，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那种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，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，然后那火就蔓延到四肢，蔓延到指尖。

他被推着挤进了舞池。

人挨人，人挤人。汗水味、香水味、酒精味混在一起，热烘烘的。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淹没了一切思考。王卫东笨拙地跟着节奏扭动——其实说不上是跳舞，就是胡乱地晃着身体，点着头，手脚完全不协调。

“哈哈哈哈！”小张指着他，笑得前仰后合，“东子你这哪是跳舞，你这是……抽搐吧？”

王卫东也不恼，反而更放开了。反正大家都在疯，谁管你跳得好不好？

灯光扫过他脸上，红一下蓝一下。音乐越来越响，心跳越来越快。他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时，世界变得更迷幻了。人群成了模糊的色块，灯光成了流动的线条，只有鼓点清晰，一下，一下，敲在神经上。

“everybody fuckin’ jump!!!” dj嘶吼。

所有人——真的所有人——都跳了起来。王卫东也跟着跳，笨拙地，但用力地。落地时地板都在震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影贴了过来。

是个姑娘。穿黑色吊带，头发染成粉紫色，在灯光下闪着不真实的光。她背对着王卫东，身体随着音乐扭动，后背几乎贴在他胸前。

王卫东整个人僵住了。

热气、香水味、还有皮肤的温度，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。他心跳得快要蹦出喉咙，手心瞬间冒汗，身体像过了电一样发麻发热。

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睛在闪烁的灯光下亮晶晶的，然后笑了下，又转回去继续跳。

王卫东站在原地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他想后退，可后面也是人；想转身，可腿像钉住了。最后只能硬着头皮，继续他那套“抽搐式”舞蹈，只是动作更僵硬了。

小张在对面看见，挤眉弄眼地朝他竖大拇指。

时间在这种地方是失真的。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一小时，也许两小时——音乐渐渐缓下来，灯光也柔和了些。王卫东已经一身汗，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。他喘着气回到卡座，抓起剩下的半杯酒一口灌下去。

甜的，苦的，冰的，辣的。味觉在抗议，但身体需要。

凌晨两点多，李强终于从人堆里钻了出来。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，衬衫解开了三颗扣子，脸上挂着那种尽兴后的疲惫笑容。

“差不多了，”他抹了把汗，“撤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