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大妹进城
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王卫东就被摇醒了。

“大哥！大哥起床了！”
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就看见大妹趴在他床边，脸都快贴到他脸上了。外头天还黑着，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。

“几点了？”他揉着眼睛坐起来。

“不知道，反正天快亮了！”大妹兴奋得不行，“快起来，咱们还得进城呢！”

王卫东看看窗外，估摸着也就五点多。他无奈地笑了笑，穿衣服起床。

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。兄妹俩坐下，稀里呼噜吃完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
王卫东推出自行车，大妹跳上后座，搂着他的腰。

“坐稳了？”

“坐稳了！”

脚一蹬，车往前窜出去。大妹在后头咯咯笑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。

———

进城第一站，卫生所。

国营饭店招工，体检是硬性要求。卫生所在城西，一个小院子，几间平房。王卫东领着大妹进去的时候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。

等了一个多钟头，才轮到大妹。

量身高，称体重，测视力，抽血，听心肺……一项项检查下来，大妹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。王卫东在外头等着，也有点忐忑。

好在一切顺利。

检查完，大夫在一张表格上盖了个章，递出来：“合格，拿着吧。”

王卫东接过那张纸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———

接下来几天，两个人跑断了腿。

商业局，劳动局，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。递材料，填表格，盖章，再递材料，再填表格，再盖章。

大妹第一次进这些衙门，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。每次进门都拽着王卫东的衣角，跟在他后头，人家问什么她就小声答什么。

王卫东倒是跑惯了，该递材料递材料，该签字签字，该说好话说好话。

跑了三四天，终于拿到了盖着大红章的批文。

大妹捧着那张纸，翻来覆去地看，眼眶都红了。

“哥，这是真的不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———

最后一步，也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农转非。

王卫东带着大妹，来到饭店辖区派出所。还是那间不大的屋子，还是那个柜台，后头坐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。

他把材料递进去：批文、录用通知、体检表、大队和公社开的一堆证明。

年轻人一份份翻看，看得仔细。翻完了，抬起头看看大妹。

“王秀莲？”

“是。”大妹小声应。

“户口现在在哪儿？”

“在乡下，虹桥公社。”

年轻人点点头，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，刷刷写了几笔。又拿出张表格，让她填。

大妹握着笔，手有点抖。王卫东在旁边指点着，一项项填完。

年轻人接过表格，又核对了一遍，然后站起来，进了里间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出来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。

“这是准予迁入证明，”他把本子递给大妹，“户口先落在饭店集体户上。回头你们再去办粮油关系。”

大妹接过那个小本子，翻开。

封面上印着几个字：“上海市集体户口簿”。

里头有一页，写着她的名字：王秀莲。还有出生年月，籍贯，住址——暂时是国营饭店的地址。

她盯着那页纸，盯了很久。

然后抬起头，看着王卫东，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
“大哥，”她声音有点抖，“我真的进城了？”

王卫东笑着点点头。

———

从派出所出来，又去粮管所。

同样的流程，交材料，填表格，盖章。把粮油关系从乡下转到城里，从此以后，大妹也能领粮票油票了。

办完所有手续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王卫东看看天色，说：“走，先回家，跟妈说一声。”

———

他先回运输队，跟队长老陈打了个招呼，开出7号车。

大妹坐在副驾驶上，新奇得不行。这儿摸摸，那儿看看，一会儿问“这个是啥”，一会儿问“那个是啥”。

“哥，这个是干啥的？”

“挂挡的。”

“那个呢？”

“方向盘。”

“这个大圆的是啥？”

“仪表盘，看速度的。”

大妹听得似懂非懂，但觉得很厉害。

———

车开到村口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
家里灯亮着，烟囱冒着烟。王卫东把车停在门口，领着大妹进屋。

母亲正在灶台边忙活，听见动静回过头。看见他们俩，愣了一下。

“办完了？”

“办完了。”王卫东说，“明后天就能上班了。”

母亲手里拿着锅铲，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
然后她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她放下锅铲，走过来，一把把王卫东和大妹搂在怀里。搂得紧紧的，胳膊都在抖。

“我的儿……”她声音哽咽，“我的闺女……”

大妹也哭了，趴在母亲肩膀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