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暗流

接下来的日子，王卫东一头扎进了狱政科的工作里。

收押、释放、监管、档案、会见，每一项流程他都亲自跟着走一遍。早上跟着值班民警去监区巡查，看犯人出操、吃饭、劳动；下午坐在办公室里翻档案，一摞一摞的，从封面到封底，逐页看；晚上回到宿舍，还要把白天记的东西拿出来翻一翻，捋一捋。

狱政科加上他一共七个人，各有各的来路。老张是部队转业的，说话嗓门大，走路带风，干什么都雷厉风行的；老李是地下党出身，解放前就在白区干过，话不多，但眼神毒，看人的时候像在过筛子；还有几个老公安，五十年代就从地方调过来的，资历老，关系深，在所里根深蒂固。

王卫东年纪轻，资历浅，一来就当上科长，有人看不惯，有人想拉拢，有人提防。他刚上任那几天，办公室里说话都带着三分试探。

“王科长今年多大了？”老张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时问，筷子夹着一块咸菜，悬在半空，眼神往他这边瞟。

“二十四。”王卫东如实说。

老张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低头扒饭。但那眼神里的意思，王卫东看得明白——二十四，我二十四的时候还在连队里摸爬滚打，你小子倒好，一来就当科长。

还有一次，老李找他签字，签完了没走，站在桌边跟他聊了几句。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，不咸不淡的，但临走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：“王科长，之前在哪高就？”

“上海站派出所，副所长。”

“哦，铁路系统过来的。”老李点点头，推了推眼镜，笑了笑，“铁路系统好，规矩大，纪律严。”

这话听着像夸奖，但王卫东总觉得里头还有别的意思。他没多问，只是笑了笑，说：“还得跟各位老同志多学习。”

这些他都觉得正常。自己年轻，资历浅，一来就当科长，换了他，他心里也不舒服。要想服众，光靠那张任命文件不够，得靠真本事，得靠时间，得靠一件一件事做出来给人看。

———

可越往下干，他越发现，这个监狱远比他来之前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
关押的犯人，不是什么普通刑事犯。特务、资本家、反革命、历史有问题的人员……随便拎出一个来，身上都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。有的在解放前给国民党干过事，有的在“三反五反”时被打下去的，有的从解放后就一直关着，关了十几年，档案比砖头还厚。

这些人，处理起来棘手得很。轻了不行，重了也不行。稍有不当，就可能惹出大麻烦。王卫东不敢马虎，每份档案都仔细看，每个流程都反复核对，生怕出一点差错。

———

这天下午，他在档案室里整理旧卷宗。

档案室在办公楼三楼东头，平时很少有人来。屋子不大，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柜子，漆面斑驳，锁扣生锈。窗户窄小，焊着铁栏杆，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，混着铁锈和灰尘的腥气，闷闷的，让人喘不上气。

他蹲在地上，打开一个标着“特”字的铁柜，里头摞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，封皮上写着人名和编号，字迹工工整整，都是钢笔写的，有些褪色了，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
他一个一个翻过去，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翻到中间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
档案袋上写着一个人名，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圈，标着“重”字。他打开袋子，把里头的材料抽出来，一页一页翻看。

这个人在旧上海待过，当过国民党的什么职务，手里沾过血。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，哪年哪月，在什么地方，出卖过地下党的人。多少人，叫什么名字，什么下场，一笔一画，都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