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暗箭

1964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
刚进十二月，天就冷得伸不出手。走廊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，但那股阴冷还是从墙缝里、从门底下钻进来，比外头还冻人。

王卫东到办公室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他倒了杯热水，捧在手里暖了暖，还没顾上喝，门就被推开了。

狱警小陈探进半个身子，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表情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王科长，狱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，说是有事找你。”

王卫东看了他一眼。小陈的眼神躲了一下，说完就缩回去了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。

王卫东放下杯子，站起来整了整警服。他心里头过了一遍最近的工作——收押、释放、档案、会见，哪样都没出岔子。应该不是工作上的事。

他起身便往狱长办公室走。

来到门口后，王卫东敲了敲门，里头传来一声“进来”，声音比平时低，带着点沙哑。

他推门进去，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。屋里烟雾缭绕的，窗户关着，窗帘半拉，照着狱长半张脸。狱长坐在桌子后头，手里夹着根烟，烟灰老长一截，快掉下来了也没弹。

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有的掐灭了，有的还冒着细烟。看样子，他坐在这儿有一阵子了。

“领导，您找我有事？”王卫东站在桌前，腰板挺直。

狱长没说话，抬起下巴朝桌上点了点。桌上有个牛皮纸信封，就搁在台灯底下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狱长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王卫东拿起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东西。是几页纸，折成三折，纸面有些皱，像是被人攥过。他展开来，低头看。

第一行字就让他心里头一紧。

“举报上海某某监狱狱政科科长王卫东……”他往下看，一行一行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左手写的，又像是故意把字写变形了。内容写得很具体——说他利用职务之便，安排犯人特殊会见，收受犯人家属贿赂，违规传递物品，甚至还有一条说他曾经利用在上海站派出所当副所长时的关系，帮人走后门、开绿灯。

每一条都像模像样的，有时间，有地点，有些细节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是不是真的发生过。

他把信看完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把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
“领导，”他抬起头，声音稳得很，“信里的内容，都是无稽之谈。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。我愿意配合组织，接受任何调查。”

狱长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那截老长的烟灰终于掉下来，碎成几段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王卫东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光照着他半张脸，另半张隐在暗处。他那张脸被烟熏得有些发黄，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。

“小王啊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缓下来，不像刚才那么硬了，“你调来咱们单位也一年多了。从你平时的工作状态，为人处事，包括你以往受过的那些功绩，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，没做过这些事。”

他顿了顿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但是——无风不起浪。现在这封信是传到了我这里，可我不确定处里，甚至市局，有没有收到同样的信。这事儿，我压不住，也不能压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王卫东。窗外是那堵灰砖高墙，墙头上拉着铁丝网，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
“组织上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彻头彻尾查清楚的。不能冤枉一个好同志，同时——如果有问题，也不会放过一个坏分子。”

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，没有回头。

王卫东站起来，站得笔直：“领导，我明白。我等着组织调查。”

狱长转过身来，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先回去工作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别让人看出来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
王卫东应了一声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狱长又补了一句。

“这封信，是从处里转下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