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风起
1966年的夏天,来得特别猛。
六月的上海,天热得像扣了一口大锅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空气黏糊糊的,粘在皮肤上,擦不掉也甩不脱。但比天气更热的,是街上的动静。
先是学校停课。
复旦、交大、同济,那些平日里书声琅琅的校园,一夜之间全变了样。高音喇叭从早响到晚,声音尖利,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学生不上课了,老师也不教书了。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,一层摞一层,白纸黑字,红墨水画的大叉,触目惊心。有的老师被揪出来,胸前挂块牌子,低着头站在操场上。学生围成一圈,喊口号,声浪一波接一波,传到墙外头,路人听了都绕着走。
红小兵上了街,沿街的老字号招牌被砸下来,木头的碎了一地,铁皮的哐当响。南京路上那几家百年老店,门脸一夜之间换了模样。有人拦着不让砸,红小兵就跟他讲道理——那种道理,不是用嘴讲的,是用拳头讲的。
有商户偷偷把招牌收起来,藏在阁楼里,想着等风头过了再挂出去。也有人不敢藏,眼睁睁看着几十年的老牌子被劈成柴火。弄堂里、马路上,到处都是烧东西的烟火味,纸灰飘在空中,落在窗台上,落在晾衣绳上,落在人们不敢说出口的叹息里。
王卫东班骑车经过南京路,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家店门口。他停下车,远远看了一眼。几个年轻人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锤子,对着一块老匾砸下去,“砰”的一声,木头裂开,漆皮飞溅。匾上那几个烫金大字,他小时候就见过,现在碎在地上,被人踩来踩去。
他没多看,蹬上车走了。
七月,天气更热了,街上的事也更乱了。
冲突越来越多。这边说你是“这个派”,那边说你的“学术权威有问题”。今天你贴我的小字报,明天我贴你的小字报。墙上、地上、电线杆上,到处都是白纸黑字,名字上画着红叉,罪名写得很重。今天还在台上作报告的人,明天就挂着牌子站在台下。昨天还在挨批的人,今天自己也被揪了出来。
学校停课了。学生不上学,老师不上课。图书馆封了,实验室锁了,办公室里空荡荡的,桌上落了一层灰。有些老师躲在家里不敢出门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听见敲门声就心惊肉跳。有的干脆跑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王卫东听他原来的同事说起这件事,脸色都是白的。
车站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。学生,全是学生。从上海出发的、从外地路过转车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。他们要坐火车去北京,免费的,不要钱,不要票,拿着学生证就行。铁路系统发了通知——串联师生乘车免费,车站不得阻拦。
车不够。站台上挤满了人,车一来,人潮就涌上去,车门堵死了就从窗户爬。行李扔了一地,鞋子踩掉了一只又一只,有人被挤倒了,尖叫着被人群淹没,又被拉起来,脸色煞白。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喊“不要挤不要挤”,嗓子都喊哑了,根本没人听。车走了,站台上留下满地的纸屑、碎玻璃、踩烂的行李。下一趟车来,又是同样的场面。
铁路彻底瘫痪了。货车停了,邮车停了,连运煤的车皮都被临时征用来拉人。正线全被占了,调度室里的电话响个不停,接起来全是告急的,这个站堵了,那个站过不去了。调度员急得满头大汗,谁也指挥不了。
王卫东听到这些消息,坐在办公室里,半天没说话。
监狱里,气氛也不对了。
八月底,监狱外围开始出现小字报。贴着墙根贴了一溜,白纸黑字,写的是某某干部是“这个派”,某某管教是“那个派”,措辞激烈,墨迹淋漓,有些还没干透就被人撕了,撕了又有人贴上。墙根底下丢着浆糊刷子,浆糊还是湿的,苍蝇叮在上面嗡嗡飞。
门口也有人来。学生举着旗子,站在铁门外面喊口号,说要“砸烂监狱”,说要“解放犯人”。哨兵端着枪站在岗亭里,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,眼睛盯着外面,额头的汗顺着帽檐往下淌。喊了一阵,没人理,学生又走了。走了又来,来了又走,隔三差五的。
食堂里吃饭的时候,有人端着碗凑在一起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以前聊的是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,谁家老婆做的饭好吃。现在聊的是谁有问题,谁跟谁是一伙的,谁在背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。说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左右看看,确认没人,才继续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