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乱象
66年的深秋,上海的天总是灰蒙蒙的。不是阴天,是那种烟尘和烧纸混在一起的颜色,挂在头顶上,怎么都散不开。
监狱里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了。每天都有新消息传进来——外面哪个厂停工了,哪个机关的领导被揪出来了,哪个学校的大字报贴满了整条街。消息真真假假,传的人信誓旦旦,听的人将信将疑,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
狱里开会的时候,以前总是坐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室,现在空了不少位置。有的人被调走了,有的人被隔离审查了,还有的人自己请了病假,躲在家里不敢出门。指导员在上面念文件,底下的人低着头听,没人记笔记,没人提问,散会的时候谁也不看谁,拿了本子就走。
王卫东始终保持着中立。他该上班上班,该开会开会,该签字签字。有人想拉他站队,他就笑笑,说“我只管把本职工作干好”。有人在他面前说别人的不是,他就听着,不点头不摇头,听完把话岔开。几次下来,想拉他的人也就明白了——这人,拉不动。
也有人想拿他做文章,翻来覆去地琢磨,最后还是放弃了。王卫东的根底太硬了,红五类出身,三代贫农,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。从运输队到派出所到监狱,一路走过来,档案上干干净净。在运输队的时候,他协助公安破获过敌特小队;在派出所的时候,他亲手抓过持枪特务,立了三等功;还有市里的先进个人表彰,上过光荣榜。这些功绩,白纸黑字,盖着红章,谁想动他,都得掂量掂量。
所以王卫东不急。他要做的就三件事:保持中立,站稳立场,等待时机。谁跳得最欢,谁叫得最响,最后摔得最惨的往往就是谁。他现在不争不抢,不站队不表态,等风头过去了,那些急着出头的人一个个倒下,他还在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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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的世界,比他想的还要乱。
工厂停工了。不是全停,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机器开着,工人来了,但心思不在干活上。今天开会批判这个,明天贴大字报揭发那个,生产任务没人管了,车间里的活堆着,没人问。机关更不用说,党委被架空了,领导不敢说话,说话就是“走资派”,不说话就是“消极抵抗”。说什么都错,做什么都不对,干脆什么都不干。学校早就停课了,老师不敢去上班,学生不上课,校园里空荡荡的,只有看门的老头每天坐在门口,看着墙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大字报发呆。
最热闹的,是造反组织。
工厂有“工总司”,机关有“红总司”,学校有“红小兵”,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队伍。你成立一个,我成立一个,今天合并,明天分裂。谁都想当老大,谁都不服谁。今天你在墙头贴大字报骂我,明天我在广播里喊口号批你。口号喊得震天响,但谁也说不清到底要干什么。今天批这个,明天斗那个,人人都在找敌人,没有敌人就制造敌人。昨天还坐在一起吃饭的同事,今天就变成了“反革命”。昨天还称兄道弟的朋友,今天就变成了“走资派”。人与人之间的信任,像纸一样薄,一戳就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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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,上海的空气彻底躁起来了。
工总司的人觉得在上海闹不够,想闹到北京去。他们的头头跑到上海站,站在台阶上,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喊话,说市委不承认他们,说他们的诉求没人理,说他们要去北京,向上级告状。底下的人被煽动起来,喊口号的,挥拳头的,扔帽子的,乱成一团。两千多人,一窝蜂地往车站里涌。
火车站的秩序,彻底崩了。
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,从站台挤到候车室,从候车室挤到广场。售票窗口关着,检票口没人管,列车员躲进了值班室,把门从里面反锁了。人潮一波一波地涌,前面的被推着往前走,后面的被人墙堵着过不来。有人喊“上车”,有人喊“让开”,有人被挤倒了,尖叫声淹没在声浪里,被人拽起来,脸色煞白。行李扔了一地,鞋子踩掉了一只又一只,有人在人群里找鞋,被人流推着站都站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