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暴风
1966年的年底,冷得邪门。
不是那种北方的干冷,是上海特有的湿冷,从脚底板往上窜,钻进骨头缝里,怎么都捂不热。监狱的走廊里阴风阵阵,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霜,
但高墙外面,却像大火一样狂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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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卫东刚踏进科室,就看见几个人,脑袋凑在一起,声音压得低低的,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。他脱下棉手套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走到自己桌前坐下。还没倒上水,就听见那边飘过来几句话。
“……听说昨天康平路那边打起来了,两帮人,十几万呢。”
“十几万?我听说还不止……”
“刀啊枪啊都上了,还有砖头,满街飞。据说有人还动了枪,死了不少人。”
“真的假的?死了多少人?”
“谁知道呢,消息全封了,外头传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我有个亲戚住在那边,说从下午打到半夜,街上全是血,
“别说了别说了,隔墙有耳。”
几个人立刻住了嘴,散了开去,各回各位。有人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假装喝水,有人翻开了文件夹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一页。
王卫东没凑过去。他坐在自己桌前,拧开暖壶盖,倒了杯热水,双手捧着,慢慢喝了一口。水烫,在舌尖上滚了一下,咽下去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康瓶路的事,他昨天就听说了。广播里说得很含蓄,只用了“发生冲突”“秩序正在恢复”之类的词,措辞谨慎得很。但街上传的那些话,比广播里说的重多了。两派的人从下午对峙到天黑,从喊口号到动手,从拳头到砖头,。一直打到后半夜才消停,街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砖头块,墙上溅着血,救护车来来往往,响了一夜。
政府,彻底被架空。
王卫东,看着窗玻璃上那层白霜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喝了一口水,心里头很平静。
从现在开始,真正的风暴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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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7年1月初,党政机关,全面瘫痪。
各个区政府,没人上班了。市里的大楼门口挂着大牌子,写的什么“革命委员会临时指挥部”,原来的牌子被拆下来扔在地上,没人管。机关干部有的被揪出来批斗,有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,有的干脆跑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工厂停工了,学校停课了,街上到处是游行队伍,举着旗子喊着口号,从东走到西,从西走到东,也不知道在走什么。
监狱也撑不住了。
先是外头的人往里冲。红小兵举着旗子,把监狱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。哨兵站在岗亭里,枪端在手上,枪托抵着肩膀,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,额头的汗顺着帽檐往下淌,不知道是热还是怕。对峙了没多大会儿,里头的人自己乱了。
几个年轻狱警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,这时候突然跳了出来。他们打开大门,把外头的红小兵迎进来,领着他们冲进办公楼。砸办公室的门,掀桌子,档案柜推倒了,卷宗撒了一地。墙上的规章制度牌被扯下来,趁着混乱,也有些人把一些值钱的东西偷偷装进自己的口袋里。碎玻璃渣子到处都是,走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小字报从走廊这头贴到那头,一层摞一层,白纸黑字,红墨水画的大叉,触目惊心。有的写“某某是这个派”,有的写“某某是那个派”,有的写“某某跟犯人搞在一起”,罪名一个比一个重,证据一个比一个少。那些平时老老实实、埋头干活的老干警,一夜之间变成了“他们所谓的敌人”。那些平时话不多、不站队的老科长,突然就成了“黑线人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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挨批是在监狱大院临时搭的台子上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