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陈队长

王卫东手里的杯子停住了。他看着杨师傅，没说话。

“前段时间，红小兵把他揪出来了。说他是什么‘走什么派’，说他搞‘物质刺激’，说他在运输队里搞‘资本主义那一套’。天天批，没日没夜地批。白天拉到台子上，晚上关在黑屋里，隔一会儿就拉出来打一顿。”杨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最后几乎是气声。“陈队长那个人，你又不是不知道，性子刚直，一辈子没服过软。他们越批他，他越不低头。他不低头，他们就越过分。什么过分做什么，什么恶毒骂什么。”

王卫东坐在那里，手里的杯子已经凉了，他还端着。

“有一天晚上，他们又把他拉出来批。批完了，扔回屋里。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……人已经没了。用剃刀，抹了脖子。”杨师傅说完这句话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手在发抖，水洒出来一些，滴在裤子上，他也没擦。

王卫东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然后又涌上来很多东西。他想起第一次见陈队长的样子，他想起陈队长拍着他肩膀说“好好干，别给运输队丢人”。他想起那些年在运输队，陈队长总是最后一个走，检查车辆，核对单据，安排明天的任务。他想起自己调到派出所之后，陈队长笑着说“你小子有出息了”。他想起那次去陈队长家送年货，陈队长留他吃饭，他爱人炒了两个菜，陈队长拿出半瓶酒，两个人喝了一杯又一杯。

“上个月。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，但……”杨师傅没说下去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老了，皮肤松弛，青筋凸起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是握了一辈子方向盘的手。那双手现在在发抖，抖得很轻，但停不下来。

“他们连丧事都不让好好办。”杨师傅的声音更低了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说是‘畏罪自杀’，不能按正常丧事办。他爱人哭得眼睛都快瞎了，连个花圈都不敢摆。”

王卫东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他想起陈队长在运输队的那些年，想起他检查车辆时认真的样子，想起他批评人时不留情面的样子，想起他表扬人时也不留情面的样子。他想起自己调走那天，陈队长送到门口，拍了拍他肩膀，说“有空常回来看看”。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陈队长。他没有再回去看。他太忙了，忙着自己的事，忙着往上爬，忙着在监狱里站稳脚跟。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，以为等这阵风过去了，还能再跟陈队长喝一杯。

现在没有以后了。

他的手指攥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疼，但他没松手。他想起了那些红小兵的样子。他见过他们，在街上，在监狱门口，在挨批会上。他们举着旗子，喊着口号，胳膊上箍着红袖章，脸上带着那种狂热的光。他们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，觉得自己在捍卫什么。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们不知道那些被他们批的人，曾经是怎样的人。他们不知道陈队长是怎样的人。他们不在乎。

王卫东坐在那里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。水早就凉了，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他放下杯子，站起来。

“师傅，我先走了。您保重身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