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陈队长
杨师傅站起来,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只是点了点头,送他到门口。王卫东推开门,外头的风吹进来,冷飕飕的。他跨上自行车,蹬了两下,车轮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。骑出去老远,回头看了一眼,杨师傅还站在门口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,消失在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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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骑着车,没有回监狱,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就那么在街上骑,从这条弄堂骑到那条弄堂,从这条路骑到那条路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路面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两边的店铺早关了门,门板上了锁,黑漆漆的。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,车铃响一声,又远了。他骑了很久,骑到腿酸了,骑到后背出了一层汗,被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他停下来,把车子支在路边,站在路灯底下,点了一根烟。
他想起杨师傅说的那些话。没日没夜地批,随时拉出来就批。陈队长性子刚直,越批越不低头。他们就越过分,什么过分做什么。剃刀,抹了脖子。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,像一把钝刀子在割,一下一下的,不深,但每一刀都见血。
他知道那些红小兵是什么德行。他见过他们,在街上揪着人的头发拖来拖去,在台上往人脸上吐唾沫,在夜里砸开人家的门把一家人赶到大街上。他知道他们会做出多出格、多过分的事情。这段时间,被他们诬陷、迫害的人,不知道有多少。有的被打残了,有的被逼疯了,有的像陈队长一样,熬不住了,自己了结了。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就算知道了,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。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,觉得那些被打倒的人都是罪有应得。
他们把陈队长逼死了。
王卫东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他站在那里,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他想起陈队长最后那段日子,被关在黑屋里,不知道白天黑夜。他们随时会来,拉出去批,拉出去打。他不低头,他们就不停手。他一个人扛着,扛到扛不住了。他拿起剃刀的时候,在想什么?他有没有想起运输队的日子?有没有想起那些跑长途的夜晚?有没有想起他教过的那些徒弟?有没有想起他爱人?他爱人哭得眼睛都快瞎了,连个花圈都不敢摆。
王卫东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风停了,树也不响了,街上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成形,像水底的石头,一开始看不清,后来越来越清楚。他不能让这些人就这么算了。陈队长不能白死。那些被他们迫害的人,不能白受罪。他得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。
他跨上自行车,慢慢往监狱的方向骑。脑子里那个计划,像一根线,被他从乱麻里抽出来,一点一点地理,一点一点地织。他得把那些人的名字记下来,把他们做过的事记下来。谁批过谁,谁打过谁,谁逼死了谁。一笔一笔,都记清楚。等时候到了,这些账,一笔一笔地算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建国已经睡了,隔壁没有声音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。王卫东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,把鞋脱了,搁在脚踏上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,陈队长的脸,杨师傅的手,剃刀,黑屋,哭得眼睛快瞎了的女人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照在地上,白晃晃的。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,被子有点凉,他用身子焐着,不一会儿就暖和了。外头风又起来了,树梢沙沙响,像有人在叹气。他闭上眼睛,把那些画面压下去,压在心底最深处,用一个盖子上锁,等着以后再来打开。
他现在还不能动。他得等。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这笔账,要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