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目标

从美国回来之前他就想好了，这次回来，有些账该算了。他盯上了一个人。那人叫刘伟，红小兵一个小队的头头，二十出头，瘦高个，颧骨高，眼睛往里凹，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，嘴角往下撇，一副谁都欠他的样子。以前在南市区混，偷鸡摸狗，打架斗殴，街坊邻居提起他就摇头。运动一起，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就蹿起来了，胳膊上箍个红袖章，领着一帮人到处抄家、批豆，谁要是不服，他就给你扣帽子，拉到台子上往死里整。

陈队长就是被他盯上的。

王卫东是听杨师傅说的。那段时间刘伟几乎是天天带人去运输队，把陈队长揪出来，站在台子上，低着头，挂块牌子。陈队长性子刚，不低头，他就按着陈队长的脑袋往下压。批完了关黑屋，不给水喝，不给东西吃，第二天拉出来再批。反反复复，没完没了。有人劝陈队长服个软，写个检查认个错，陈队长不干，说我没做错的事认什么错。刘伟就放话说这个老东西骨头硬，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。后来陈队长就没了。杨师傅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，手里攥着剃刀，脖子上全是血。他爱人哭得眼睛都快瞎了，连个花圈都不敢摆。

王卫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坐在杨师傅家那把椅子上，手里的水凉了都没喝一口。他没哭，也没骂，就是坐在那儿，把刘伟这个名字记住了。

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打听刘伟的事。越打听越觉得这人不是东西。有一回他去一个老干部家里抄家，带了一包东西，旧书旧报纸，塞在人家的柜子底下，翻出来就说这是“反动材料”，是“变天账”，当场就把人按住了。那老干部六十多了，被拖着往外走，腿磕在门槛上，血顺着裤腿往下淌，刘伟看都没看一眼。还有一回，为了表忠心，他把自己亲爹给举报了。说他爹以前在私人铺子里当过学徒，是“历史有问题”。亲爹被拉到台子上批了一下午，他在台下喊口号，喊得比谁都响。因为他这个举动，竟然还受到了红小兵大头头的表扬和嘉奖，说他是大义灭亲。

这他妈简直是畜生。王卫东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
这几天他下了班不直接回宿舍，换了便装，骑着车在市里转。刘伟住在南市区一条老弄堂里，门口有棵歪脖子树，很好认。他每天傍晚从那经过，看着刘伟什么时候出门，什么时候回来，跟什么人见面，走哪条路。连着跟了四五天，把规律摸得差不多了。刘伟每天下午五六点钟出门，先去红小兵的指挥部点个卯，待个把小时，然后去几个“重点对象”家里“检查”，说是检查，其实就是变相的搜刮、偷拿。什么钱、粮票，吃的用的，看见什么拿什么，跟抢没什么区别。有时候弄到后半夜才回。他走的路线基本固定，从指挥部出来，穿过一条窄巷子，拐上大路，走个十来分钟，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就到他那条弄堂了。那条窄巷子两边是墙，墙高，灯暗，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人走了。

摸清这家伙所有的信息后。王卫东也在自己盘算着自己的计划。

王卫东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两口，又掐灭了。他想起陈队长。想起他第一天到运输队报到的时候，陈队长站在办公室门口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说“来了？就要好好干”。想起他调到派出所之后，回运输队看陈队长，陈队长拍着他肩膀说“你小子有出息了”。想起最后一次见陈队长，他站在门口，说“有空常回来看看”。
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，踩灭了。

王卫东心里想着，小畜生，爷爷就好好给你送一份大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