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乡下的心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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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陈文琪站起来,伸手去收碗筷。母亲赶紧拦住她,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,推着她往外走。“别别别,你别动。你跟卫东出去走走,让他带你在村里转转。天天在家待着,闷坏了。”
陈文琪还想说什么,母亲已经把她推出了门口,回头冲王卫东使了个眼色。“卫东,你带文琪出去转转。”
王卫东站起来,擦了擦嘴,跟着出了门。陈文琪站在门口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王卫东走到她旁边,说了一句“走吧”,先迈步往前走了。她跟在后头,隔了两步远,不快不慢。
两个人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前走。路两边是庄稼,玉米长得比人高了,叶子又宽又长,风一吹唰唰响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王卫东走在前头,走了一段,放慢了脚步,等她跟上来。
“我小时候,”他忽然开口,指着路东边一块空地,“在那儿跟隔壁村的小孩打过架。”
陈文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那块地现在种着玉米,密密麻麻的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“打赢了?”她问。
王卫东笑了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“没打赢。那小子比我高半个头,一拳就把我打趴下了。我坐在地上哇哇哭,哭完了爬起来,回家又挨了我爸一顿揍。”
陈文琪噗嗤笑了一声,又赶紧用手捂住嘴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你小时候这么调皮?”她问。
“调皮着呢。”王卫东说,“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院子飞,没少挨打。”他边走边讲,讲他小时候跟建国偷隔壁村地里的玉米,被人家追了二里地,建国跑得快,他跑得慢,被人家抓住了,拎着耳朵送到家门口。讲他爬树摔下来,胳膊肘磕破了皮,不敢回家,躲在草垛后头,他妈找了一下午,找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草垛里睡着了。
陈文琪听着,时不时笑一下。她走路的时候身子轻轻晃着,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她有时候扭头看他,有时候低头看路,有时候看着远处那些庄稼,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想什么。
走了一段,她也开始讲自己小时候的事。说她小时候住在市委家属楼,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,夏天的时候她跟邻居家的小孩在树下跳皮筋,跳到天黑才回家。说她学钢琴的时候偷懒,把节拍器调慢了,被老师发现了,罚她多练了一个钟头。说她有一次考试没考好,不敢回家,躲在楼顶的水箱后面,她爸找了半天才找到,找到的时候天都黑了,她爸没有骂她,拉着她的手说“下次考好就行了”。
她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,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一些。王卫东知道她在想什么,没有接话,也没有看她,就那么并排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抬手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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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们往回走的时候,影子在前面,一前一后,有时候重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
陈文琪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王卫东。
“卫东哥,我想请你帮个忙,可以吗?”
王卫东也停下来,看着她。她的脸被夕阳照得发红,眼睛里头映着天边的光,亮闪闪的。
“我想去看看我爸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都一年多没见到他了。”
王卫东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催,就那么站着,等他开口。风吹过玉米地,唰唰的声响传过来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“行,”王卫东说,“就今天。正好我回来了。”
陈文琪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慢慢翘起来,那笑不大,但里头全是高兴。“谢谢你,卫东哥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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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王卫东让陈文琪换上他的衣服。一件灰布褂子,太大了,穿在她身上像挂在衣架上,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。他又找了一顶帽子给她戴上,把她的头发塞进去,帽檐压低一些,从远处看,就是个瘦弱的男孩子。
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,想问什么,又没问。父亲坐在桌边抽烟,也没说话。两个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但看大人们不说话,他们也乖乖地不闹了。
王卫东带着陈文琪出了门,让她坐上车。她抱着那个小布包,缩在座位上,帽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王卫东发动车子,往监狱的方向开。她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王卫东也没说话,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风声。
开出去一段路,王卫东看了一眼后视镜,路在后头越来越远,村子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天边那片橘红色的光,慢慢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