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见面

到了监狱，王卫东先把陈文琪安排在审讯室等候。那间屋子在走廊尽头，平时不怎么用，只有提审犯人的时候才开门。屋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墙上刷着“坦白从宽，抗拒从严”八个大字，窗户很高，铁栏杆焊得死死的。王卫东让她坐下，说：“你在这儿等着，我去带人。”她点了点头，把帽子摘下来，头发散了一肩，低着头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放在膝盖上。

王卫东出来，把门带上，去找老马和建国。两个人在库房对账，看见他进来，老马抬起头问：“王科长，啥事？”王卫东压低声音说：“监区那个陈书记，你们去提出来，带到审讯室。就说了解思想动态，督促他坦白交代。别的不用说。”老马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把账本合上，叫上建国往外走。建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卫东一眼，王卫东冲他点了点头，他转身跟上老马。

王卫东先回了审讯室。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陈文琪还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姿势跟刚才一样，两只手绞着，指节有点发白。她抬起头看他，眼睛里头有紧张，有期待，还有点害怕。王卫东说：“人马上到。”她点了点头，低下头，又把手绞紧了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两个人，一前一后。老马走在前面，建国跟在后面，中间夹着一个人。那人走得很慢，脚步拖在地上，沙沙的。王卫东推开审讯室的门，冲老马使了个眼色，老马把人带进去，建国跟在后面。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外套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，领口松垮垮的，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衬衣。他低着头，头发花白，乱蓬蓬的，脸上有几道还没褪干净的伤痕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凹下去，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

陈文琪站起来，椅子往后蹭了一下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那人听见声音，抬起头，往这边看过来。他眯着眼，像是认了认，认了两秒，嘴唇开始抖。

“爸——”

陈文琪叫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带着颤。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又走了一步，然后扑过去，一头扎进那人怀里。那人身子晃了一下，站稳了，两只手慢慢抬起来，抖得厉害，轻轻落在她背上，像怕碰碎了。

她没有大哭，就是小声地抽泣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脸埋在他胸口，闷闷地发出声音。那人也没出声，嘴唇哆嗦着，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，一滴一滴，滴在她头发上。

王卫东转过身，往外走。到了门口，他停下来，侧过身子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“十五分钟。”然后把门带上，站在走廊里。

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，照得墙壁惨白。他靠在墙上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，慢慢往上飘。门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很小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只能听见一个在说话，一个在哭，断断续续的，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
他吸完一根，又点了一根。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手表，快了。他把烟掐灭，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，转身推开门。

门开的时候，里头的声音停了一下。陈文琪还靠在父亲怀里，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也是红的。她父亲站在那儿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，攥得很紧。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，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，听见门响，同时抬起头来。

王卫东站在门口，没往里走。“陈书记，时间到了。”

陈书记松开女儿的手，慢慢转过身，朝门口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，但腰板挺得比来时直了。走到王卫东跟前，他停下来，伸出手，握住王卫东的手。他的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但握得很紧。他盯着王卫东的眼睛看了两秒，嘴唇动了一下，说出来的话带着很重的鼻音，沙哑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“小王同志，太谢谢你了。要不是有你，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文琪。”

王卫东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。他冲走廊里喊了一声老马，老马从另一头走过来，建国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陪着那人慢慢往监区方向走。那人走了几步，回过头看了一眼。陈文琪还站在审讯室里头，扶着门框，看着他。他冲她摆了摆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然后转过头，跟着老马走了。

走廊里安静下来，王卫东转过身，看见陈文琪还站在门框那里，手扶着门框，眼睛看着走廊尽头，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了。

“走吧。”王卫东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