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领证

王卫东把登记的日子定在了周四。这天市里开大会，各区各单位的红小兵都往人民广场那边集结，街上到处都是队伍，红旗飘飘，口号震天，但正因为如此，别的地方反而空了。他提前打听好了，郊区那个公社的登记处平时人就少，赶上开大会，更没什么人去。正是办事的好时候。

头两天，他骑车去了一趟那个公社，跟登记员见了个面。登记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，姓吴，圆脸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王卫东把提前准备好的两条烟、两包茶叶放在桌上，吴大姐看了一眼，笑了笑，没收，推回来了。王卫东又推过去，说“一点心意”，她又推回来。来回两趟，最后她收了，说了一句“你们来的时候把材料带齐就行”。王卫东知道，这事成了。

到了那天早上，天还没亮透，陈文琪就起来了。她在屋里折腾了半天，换了三身衣裳。王卫东站在院子里等着，听见她在屋里问母亲“这件行不行”，母亲说“行”，她又问“这件呢”，母亲说“也行”。最后出来的时候，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，头发扎成两条辫子，辫梢系着红头绳，脸上没抹脂粉，干干净净的。王卫东看了她一眼，心跳快了半拍，嘴上说“走吧”。

他推上自行车，陈文琪跟在后头，出了院门。母亲站在门口，叮嘱了一句“路上慢点”，又补了一句“办完了早点回来”。王卫东跨上车，陈文琪跳上后座，伸手搂住他的腰。她的手凉凉的，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。王卫东蹬了一下脚踏，车子往前走了，轮子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。

从村里到那个公社，骑车要四十来分钟。路不好走，坑坑洼洼的，陈文琪坐在后头被颠得一起一伏，手搂得更紧了。王卫东骑得不快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“卫东哥。”陈文琪在后头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紧张不？”

王卫东笑了一下，没回答。他心跳得有点快，但不是紧张，是说不清的那种感觉，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到手了，又怕到手的时候不真实。

到了公社，门口冷冷清清的，只有一个老人在扫院子，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音。王卫东把车支好，陈文琪从后座跳下来，两个人一起进了门。走廊里很安静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登记处的门开着，吴大姐坐在桌后头，正在看报纸，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，冒着热气。看见他们进来，她把报纸放下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认出了王卫东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

“来了？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和气。

“来了。”王卫东把介绍信和其他材料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双手递过去。陈文琪也把自己的那份递上。

吴大姐接过去，一张一张看。介绍信，户口本，单位证明，一样一样核对。她看得很慢，但不像是审查，更像是走个过场。看完以后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红奖状式的结婚证，摊在桌上，拿起毛笔，蘸了蘸墨，一笔一画地填。她的字写得不快，但工整，横平竖直。填完两个人的名字、年龄、籍贯，又填了日期，然后把结婚证转过来，朝着他们，说了一句“看看吧，对不”。

王卫东和陈文琪凑过去，一起看。大红纸上头印着主席的头像，头像下头是“最高指示”四个字，再往下是“我们革命战士应该把革命利益放在第一位”，然后才是两个人的名字和结婚证词。没有合影，没有钢印，只有最底下盖着的一枚公社的红章，印泥饱满，端端正正。

“对。”王卫东说。

“对。”陈文琪也说，声音有点发颤，但嘴角翘着。

吴大姐把结婚证递过来，王卫东双手接过，攥在手里，纸是硬的，边角有点扎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放在桌上，吴大姐摆摆手，说“不用”，王卫东说“您拿着”，她没再推，把烟收进抽屉里。

从进门到出来，前后不到五分钟。

出了公社大门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，照得地面白晃晃的。王卫东把结婚证小心地折好，揣进贴身的口袋里，拍了拍，确认不会掉。陈文琪站在旁边，看着他做这些动作，抿着嘴笑。

“走吧。”王卫东说。

他跨上车，陈文琪跳上后座，两只手搂住他的腰，这回搂得比来时紧。王卫东蹬了一下脚踏，车子往前走了。骑出去一段路，陈文琪把脸贴在他后背上，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。阳光从天上洒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，靠在一起，像一幅剪影。

“卫东哥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里，听起来有点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