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离别潮

王卫东最近天天往家跑。老马看在眼里，嘴上不说，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。建国更直接，有天早上在走廊碰见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：“东子，你这结婚以后，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王卫东瞪他一眼，他嘿嘿笑着跑了。但王卫东自己知道，建国说得对。他变了。以前下班不知道去哪儿，现在恨不得下了班就飞回去。

陈文琪把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帮母亲烧火做饭，喂鸡扫院，什么活都抢着干。母亲嘴上说“你歇着”，心里头乐开了花。父亲话少，但每回吃饭的时候看着陈文琪给他盛饭，嘴角就翘着，压都压不下去。弟妹更是黏她，小芳整天跟在她屁股后头，一会儿“大嫂”一会儿“大嫂”地叫，叫得陈文琪脸红红的，

王卫东每回进院子，第一眼找的不是父母，是陈文琪。她在灶台前炒菜，他就靠在门框上看。她在院子里收衣裳，他就站在槐树底下看。她蹲在井边洗菜，他就坐在石墩上看。母亲有一回撞见了，笑着说“你看啥呢”，他赶紧把目光挪开，耳朵根子发烫。陈文琪低着头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，但嘴角的笑藏不住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，甜得像母亲熬的红枣莲子羹，稠得化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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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段时间，外头的风声越来越紧了。不是那种批豆的风，是另一种风。王卫东是军管会的副主任，消息比外面灵通。先是听说有学生被动员去农村，后来听说工厂也在动员，再后来，连街道都在统计待业青年的名单。口号喊得响——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。广播里天天放，报纸上头版头条登，红红绿绿的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。

火车站那边，动静最大。

王卫东有一天路过，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。还没到广场，远远就看见黑压压的人头，跟赶集似的，但比赶集乱得多。送行的，被送的，扛行李的，扯着嗓子喊话的，哭的，笑的，挤成一锅粥。绿皮火车停在站台上，车厢门口堵死了，人从车门上不去就从窗户爬，爬进去半个身子还在外头，里头的人拽，外头的人推，连推带拽地往里塞。站台上扔满了东西，网兜、行李包、暖水瓶、脸盆，踩扁了的，摔碎了的，到处都是。

那些学生年纪都不大，十七八岁，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，穿上军装、戴上大红花，看着像那么回事，但眼睛里头的东西藏不住。有人兴奋，东张西望，跟旁边的人大声说笑，觉得自己要去干一番大事业。有人紧张，低着头，手攥着行李袋的带子，指节泛白。还有人木木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就那么站着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，走一步是一步。

送行的人比走的人还多。当爹的站在人群里，踮着脚尖往车厢方向看，看不见就往前挤，挤到跟前了，孩子已经上车了，只能隔着车窗喊话。当妈的拉着孩子的手不撒开，列车员催了一遍又一遍，最后还是被掰开的。有的姑娘趴在车窗上哭，里头哭，外头也哭，哭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
王卫东站在广场边上，看着这一切，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想起了自己从农村出来的那天，母亲送到村口，也是这样红着眼眶，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不放。但他那时候是往城里走，他们是往乡下走。方向不一样，但离家的感觉，应该是一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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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拉响汽笛的时候，人群往前涌了一下，又往后退了一步。车轮开始转了，很慢，先是“哐当”一声，然后是“况且况且”的声响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密。车窗里探出无数只手，朝着站台的方向挥，站台上的人也挥手，挥着挥着就有人蹲下去哭了。火车走远了，铁轨上只剩下一道反光，亮晃晃的，刺眼睛。站台上的人慢慢散了，留下一地的果皮、纸屑、踩烂的馒头，还有一个没人认领的布娃娃，躺在柱子底下，灰扑扑的，一只胳膊折了。

王卫东转过身，推上自行车，往监狱的方向骑。骑出去一段路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方向，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和几根电线杆子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他吸了一口气，又吐出来，蹬上车继续走。晚上回到家，陈文琪正在灯下纳鞋底，听见他进来，抬起头笑了笑，把针线搁下，去厨房端饭。王卫东坐在桌边，看着她忙活的背影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今天火车站送走了一批去农村的，全是些孩子。”陈文琪端着碗过来，放在他面前，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有接话，只是看着他。王卫东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饭，又说了一句：“咱们这儿，还算安稳。”陈文琪点了点头，低下头，继续纳鞋底。针穿过厚厚的布底，发出很轻的声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替他数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