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挖洞
一九六九年三月,弄堂口的梧桐树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冷风里,像一双双伸出去又缩不回来的手。人们缩着脖子走路,低着头,谁也不看谁。日子还是那样过——上班,下班,买菜,做饭,批斗会照开,口号照喊。但空气里头有什么东西变了,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闷,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,憋得人胸口发紧。
三月二号那天,消息传过来了。
先是弄堂口的大喇叭忽然响了,不是平时放革命歌曲的那个调子,是那种紧急广播的前奏,“嘀嘀嘀”的,尖锐,刺耳,把整条弄堂的人都从屋里拽了出来。人们站在门口,仰着头,看着那只黑乎乎的喇叭,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。广播里念了一段话,语速很快,声音很硬,每个字都像砸下来的——苏联边防军入侵珍宝岛,我国军民奋起反击,苏修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……
消息炸开的那一刻,整条弄堂都安静了。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那种安静,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那种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连挂在绳上的衣裳都不飘了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要打仗了”,声音不大,但像石头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“苏联真要打过来了?”
“珍宝岛在哪儿?离上海远不远?”
“听说苏联的坦克厉害得很,咱们挡得住不?”
没人回答。回答不了。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,眼睛里全是同一个东西——怕。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怕,是闷在心里的怕,像一锅水烧开了,锅盖盖着,咕嘟咕嘟地响,但掀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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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上海像变了一个城市。
那些挂在街头的中苏友好标语,一夜之间全被撕掉了。墙上、电线杆上、橱窗上,贴满了新的大字报,白纸黑字,红墨水写的大标题——“打倒苏修新沙皇”“誓死捍卫祖国领土完整”“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人若犯我我必犯人”。字写得很大,大得刺眼,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。南京路上,淮海路上,每条窄小的弄堂里,到处是这种白花花的纸,风一吹,哗哗响,像满城在哭。
游行的队伍从工厂里出来,从学校里出来,从机关里出来。工人穿着工装,学生穿着军装,居民穿着家常衣裳,胳膊上箍着红袖章,手里举着红旗,喊着口号,从东走到西,从西走到东。外滩的黄浦江畔,人头攒动,挤得水泄不通。江风吹过来,把旗子吹得猎猎响,把口号声吹得忽远忽近——“打倒苏修!”“打倒新沙皇!”声音混在江风里,飘出去很远,但飘到江面上就被浪打散了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游行的队伍过去以后,街上安静下来。但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,是人们回到家里关上门以后的安静。
有人在夜里偷偷翻出早年的苏联唱片,用手帕包好,塞进床底下的箱子里。有人把书架上的苏联画报抽出来,塞进灶膛里烧了,火苗蹿起来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还有人在院子里刨了个坑,把苏联小说用油纸包了,埋进去,踩实了,上面种了几棵葱。没人说为什么要这么做,但大家都这么做。怕。怕被人知道家里有这些“通修”的东西,怕被揪出来,怕被挂上牌子拉出去批豆。以前批豆的是走字派、反格命、黑五类,现在要批斗“苏修特务”了。这个帽子更大,更重,戴上了就摘不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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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过几天,“深挖洞、广积粮、不称霸”的指示传下来了。
弄堂里的干部敲着铜锣,挨家挨户地催。“出来挖洞了!家家户户出人!青壮年拿铁锹,老人孩子装土!”铜锣声很响,“咣咣咣”的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没有人敢不出来,也没有人敢问为什么。挖防空洞,这是战备,这是大事,耽误了就是对抗,对抗就是反格命,反格命就是批豆、关押、下放。没人担得起。